第71章
凯瑟琳放下水晶酒杯,审慎而忧虑地端详着弟弟。
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原因,她不喜欢他如此迷恋一个女人。
然而尽管如此,她也不得不支持他的想法。
因为她全心全意希望他能收获幸福,维护家庭和睦对于她的内心平静至关重要。
而且,她相信那份迷恋也只是一时的,毕竟他们两个人身份地位悬殊,背景差异巨大。
作为老牌贵族,出于固有的阶级思维,凯瑟琳始终秉持着自己的观念:
一个来自偏远殖民地的种植园主之女——
难以配得上公爵夫人的称号,更做不来英国未来的第一执政夫人。
不过,抛去外在的那些身份,她个人还是比较喜欢她的,愿意把她引做一位朋友。
“那么,她会来吗?”
维恩悠然地坐在沙发一角,亲切地注视着凯瑟琳。
女人正扶着鹅头靠在扶手椅上,一袭红色的丝绒长袍,贴合她高挑的身姿,光亮的黑色大毛领环绕脖颈并连到胸前。
他大提琴般的嗓音令她回过神来。
凯瑟琳望向对面的年轻男人,突然意识到他是真的很在乎那个女孩。
“你是说圣诞前夕的年度舞会?”
“嗯。”他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她。
她却突然不想回话,只是递给他一枚方形大信封,信封中是一份漂亮的回函。
正是伯莎寄送来的那封。
维恩垂眸拆开那封回函,看到了她奔放有力的字迹,嘴角情不自禁地微微勾起。
她接受了凯瑟琳举办的年度舞会邀请,让他觉得有些诧异,又有些高兴。
接着,他平静地收起回函,将绘有紫藤花的白色纸张折好放入信封。
“我看你好像迷上她了。”凯瑟琳凭借女性的直觉感受到。
“你今天叫我来吃饭,不是为了采访我吧?”他笑道。
“哦,不是,只是我自己想知道,”凯瑟琳答道,“我今天还遇见过她呢,说实话,那天她对我的女儿那么好……”
前不久,莱拉追小狗的时候摔倒了,处境很危险,差点从河畔掉下去。
“当时,她连头发散了都没管,就跑过去,把莱拉抱在怀里……”凯瑟琳带着赞赏的神气回忆道,“这么有同情心,又这么美,我当时呆住了都忘了问她尊姓。”
维恩心头涌起一阵喜悦。这个故事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只是因为主角是她,才会让他如此触动。而且,他了解的伯莎就是这样可爱。
“她很可爱。我从没见过哪个平民姑娘这么漂亮,这么聪明的。你很喜欢她吧?”
“是的,”他迎合地微微一笑,十分坦诚。
凯瑟琳瞧着他,眯细眼睛,脸上露出一种猜度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发话,口气非常直截:“我要你跟我说说她。比如她的家世背景,还有你今后的打算”
维恩的笑停在唇边,变成一个略带傲慢的微哂。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法国?”
这句话令凯瑟琳感到小小的震惊。
显然,她刚才那些漫不经心的问话,已经让他窥见到她对伯莎的特殊关注,甚至引起了他对自己插手他私事的不满。
她这位弟弟,平常对待亲近的人,总是具有一种和蔼可亲的风度,好好先生的性情,然而她知道那些都是伪装出来的。
上流社会的每个人都知道,在这个国家,绅士是不从政的,他正人君子的生涯,早在进入政界的那一刻便结束了。
而且,除了眼光极敏锐的人,谁也看不出来,他其实是个冷酷无情、自私自利、只讲实际的机会主义者。
对于这一点,她曾经深有体会。
尽管眼前的男人还是个青年,但他身上正在发展出未来作为一名老练政治家的不可捉摸,以及冷漠和诡诈。
于是,凯瑟琳只得重回舞会筹备的话题。
她一面讲话,一面不安地瞧着他。
而他始终不曾反驳,总是同意:说得对,凯瑟琳,说得对。
但当她提及自己邀请了许多适龄未婚的贵族千金时,他发出了一声不愉快的短笑。
凯瑟琳正要娓娓地深谈下去,接着突然停住,想问问他怎么了。
维恩却在这时看一眼手表,借口说他还得回家工作,便直接告辞。
临走前,他自然地收起桌上那封回函,象牙色信封滑入西装内袋的动作行云流水。
凯瑟琳坐在那里眼睛瞪视着桌脚,满肚子的疑惑、不安和忧愁。
她凝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焦忧的目光久久停在空荡的门口。
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走进漫漫冬夜,广阔的伦敦铺展在眼前。
他不希望他的婚姻将会同身边大多数人一样:
以一方的无知与另一方的虚伪为纽带、基于物质利益与社会利益的无聊联盟。
他们这代人从小就活在一个充满意象的世界里,从不真实地表达内心的感受。
直到遇见她,那些被礼仪教条束缚的情感才终于找到出口。
他双手插兜,站在雕着狮子的大门旁边。
结着薄冰的井盖上映着繁星的淡光而微微发亮。
空中刮着微冷的风。
他走进街角的花店,为凯瑟琳预订一盒舞会宴请用的新鲜铃兰。
他在名片上写了一个字,等店员替他拿信封来,一边环顾弧形的店堂。
突然,一丛蓝玫瑰使他眼前一亮。
花朵饱满艳丽,挂满水珠,看着它,就仿佛能感受到一种奇特的纯真。
前些天,他为寻找这种花,遍寻全城而徒劳无果,却没想到,会在今天随便进入的一家花店中再次遇到它。
他下意识地让店员将那玫瑰装入另一个长盒子,将写有祝福的卡片塞进另一个信封,然后写上伯莎的名字。
然而,在转身离开之前,他又将卡片取了出来,只在盒子里留下一枚空信封。
他不想让她收到花时有任何的负担。
往往一个男人送一个女人花,意味着那个男人想要从女人身上谋求某种回报。
而他不愿让赠花沾染任何索取的味道,他只想纯粹地赠予,不为回应,只为她本身。
“这些花马上就送吗?”
店员犹豫了一下,指着玫瑰问道。
他点头说立刻。
……
伯莎倚着壁炉,站在蔷薇地毯上,左手抚摸着毛茸茸的黑色狗头。
这些天,她总能在早上收到一束匿名玫瑰,每一天都有,从未间断过。
凭着绝妙的直觉,她知道那是维恩送的。
但他除了鲜花外,再没有任何表示,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她坦然地接受了,就像接受突如其来的冬雪,照例将蓝玫瑰插入卧室床头的水晶瓶。
与露菲夫人的晚宴定在星期天。
这场在朗廷酒店为金曼华接风的小型聚会,实则是巴黎艺术名流的秘密沙龙。
在此之前,她们需要先结伴前往皇家歌剧院,观看金曼华的伦敦首演。
那是当年冬天的首场演出。
无论是上流社会的绅士,还是追逐风雅的名媛,都为聆听那位歌剧名伶的歌喉,纷纷乘着私人轻便马车或家庭敞篷马车,穿过湿滑积雪的街道而济济一堂。
下午三点的歌剧院座无虚席。
听众之中大体上都是贵族。
娼妓和艺徒几乎构成仅有的例外,这部分人对那剧目本身并不关心,只在意这是个展示华服与结交权贵的绝佳场合。
空气里面混杂着蜜饯的甜味和强烈的香水气,纷扰和吵闹是一直都不停的。
底下的池座中,人头攒动。有头发分线、纽孔别着鲜花的绅士,也有浓妆艳抹的女士,高撩着裙子,露出黑花边的吊袜带,边啜蜜柑边与人调笑。
二三层的分隔包厢则是另一番景象,珠光宝气的贵妇们依在丈夫或情人身旁,都是一副傲慢骄矜的姿态。时常能看见穿蓝布裙的女贩挽着篮子在过道穿梭,叫卖着橘子、蜜饯与糖果,价钱都高得异乎寻常。
幕布尚未拉起,满场的喧哗与骚动便已如潮水般起伏不休。
她坐在金红两色的包厢内,细棉披肩从薄削的肩头披垂下去,鬓发间插着一朵深蓝色的玫瑰,衬得肤色如柳絮霜雪般白皙。
她直挺挺地靠在露菲夫人身旁,一双眼睛睁得滚圆,亮晶晶地从剧院的这头到那头不住瞟着。
终于,她逐渐适应了这片时髦场中的混杂热闹,以及一刻没有宁息的繁华喧嚣。
当晚的剧目是《浮士德》,由金曼华饰演女主角玛甘泪。
这座备受推崇的英国剧院正值鼎盛时期,每逢歌剧演出必定座无虚席,更何况今日是巴黎名伶的伦敦首演。
池座的观众毫不掩饰热情,而正厅与包厢里的绅士贵妇们虽保持着得体微笑,却也同样被剧中情感与华美场景深深吸引。
第一幕临近尾声,包厢里议论纷纷,只因主角即将登场。
她扫视对面环抱的包厢,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抚弄围栏上的花朵。
“我的上帝!”露菲夫人说着,绸缎裙摆簌簌作响,默默地将望远镜递给座位身旁的她。
循着露菲夫人惊讶的目光,她愣愣地向裙形舞台上看去。
这一幕的舞台布景相当华丽。
从前景至脚灯铺着浅黄色地毯,对称布置着围起的团团绿苔。
人工灌木丛被修剪成橘树的形态,却奇迹般缀满粉红与艳红的硕大玫瑰,在灯光下泛着不真实的亮泽。
在这中了魔法般的剧院中心,一位身披金紫两色绣花长袍的美人,正眼眸低垂,倾听着男演员的热烈求爱。
对方用一面长长的面纱罩着头,虽然面容轮廓被掩去,显得有些模糊,但仍能窥见出绝代风华,不仅拥有优秀的表现力,而且有着一副如音乐般摄人心魂的美妙嗓音。
当她抬起眸来时,台上的人刚好揭去面纱,露出天使般美丽的容貌,用华丽的咏叹调歌唱道:“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
在那一瞬间,她的耳朵明显注意到,其实那位台上的主角唱的那句德语歌词,不是“他爱我”,而是“她爱我”。
蔷薇花瓣随着音符飘落,听众们无意识地沉醉其中。
那句被巧妙改动的德语代词"她" ,似乎除了她之外,并没有在满场听众中激起暗涌。
她默默举起观剧望远镜,将品评的目光再次转向对方。
她端详着台上人那全神贯注的年轻面庞,和那完美而自如的表现。
对方声如管笛,低沉悠扬,身材高挑,宛如一棵吹着惬意春风的白杨。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扫过对方白皙的前额,以及优美弯曲的金色长发。
看着看着,那位拥有天使容貌的金发美人,在她的望远镜里逐渐显露出微妙的特征——
那过于清晰的白皙额角,金色卷发在颈后收束的利落线条,以及灯光投射在喉间的隐约阴影。
她定睛朝其颈间看了看,惊讶地意识到,哦,原来这位歌剧皇后其实是男扮女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一刻钟后,在一阵乱糟糟的热烈掌声中,金曼华再次走上了舞台。
在最后一幕的独唱中,他身上那件紫金色的长袍如蛇尾般拖过地板,头上的薄纱如透明的面具一般垂到鼻尖。
周身沐浴在炫目的烛光中,宛如一只发条夜莺,散发着雌雄莫辨的美。
对方隔着遥远的距离对她微笑,卷曲的秀发像抽芽的风信子般,发丝间的额头不时闪现出象牙色的光泽。
直到那摄人心魄的目光与她的视线相撞。
她才放下手中的观剧望远镜,仿佛从梦境般的沉默中惊醒。
心里乱糟糟的,又好奇,又迷惑,感觉到自己仿佛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娱乐真相。
真够有趣的,好像发现了新大陆般,她还从没见过外貌像这样雌雄莫辨的人呢。
而且,他的声音实在好听。
她从没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
一开始很低沉,圆润柔美,似乎单单落在你耳边;然后,音调稍微高了起来,听起来像长笛或悠远的双簧管。
因此直到最后,她都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在回味那人刚才的那一瞥。
乐声随着她的呼吸而动。
剧院金色的石膏穹顶下,一盏镀金威尼斯大吊灯悬垂着,三个喷嘴燃着火焰,宛若镶着银边的蓝色花瓣在空气中静静绽放。
忽然,幕布两侧升起了一缕轻烟,像一条紫色的丝带,旋转着穿过了珠母贝色的空气,越过包厢前的栏杆,轻柔地飘到她的面前。
她坐在三楼包厢内的红丝绒座椅上,若有所思地望着台上的主角,望着那副被轻烟缭绕的、完全符合古典美的面容。
在这个男演员常反串女角的歌剧黄金时代,金曼华的伪装或许并不稀奇。
他轻盈、匀称、差不多称得上纤弱的身材——以及那精湛的表演,足以让观众沉醉于艺术本身而非性别真相。
想到这,她低下头,戴着浅绿色手套的手中握着一架珍珠母望远镜。
她沉吟片刻,不知道该不该向露菲夫人透露她刚才的发现。
随机她又转念一想,也许对方知道这位歌剧艺术家是位男性青年呢。
此时,她身旁的女裁缝正挪动着圆润的身体,陶醉地观赏表演,戴着翡翠扳指的手随音乐微晃,不时轻抚一下座椅上的扶手,显然对台上人的性别一无所知。
她忽然明悟——对这位致力于从"裁缝"蜕变为"设计师"的露菲夫人而言,金曼华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那场即将为其举办的晚宴,本质是场以艺术为名的商业联谊。
从之前的聊天中得知,这位服装店主正计划从裁缝转型为设计师,试图借金曼华的艺术影响力推广新创立的高级时装屋。周日晚宴的真实目的正在于此。
所以现在,大概只有她一个人知晓并在意金曼华其实是男的吧。
她窥见的不仅是歌剧皇后的性别秘密,更窥见到了露菲夫人精心策划的商业棋局。
演出快要结束时。
一个胖胖的剧院经理来到包厢里,说要带她们去后台。
那个胖经理穿着黑色西装,扣好纽扣的外套将肥硕的肚子勒得紧紧的。
对方看着她茫然不知所以的表情,估计是想她一定是太高兴了还是怎么的,又问询似地看向她身边的露菲夫人。
她不觉得奇怪。
据露菲夫人说,她设在巴黎的服装店,有意开启高级定制时装业,完成“裁缝”到“设计师”的转变,希望联合这位歌剧皇后做宣传。
“亲爱的,我得先去准备晚宴,你随着这位经理去后台见见我们今晚的宴会主角吧,顺便帮我将她接来朗廷。”
露菲夫人对她会意地眨眨眼,亲热地按按她放在膝上的手,紫红色的绸缎随着起身的动作簌簌作响。
在那位女裁缝眼里,她是那种见多识广的古怪女子,不仅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更能充当其服装设计过程中的灵感缪斯。
“我们的友谊才刚开始,伯莎,”露菲夫人握了握她的手补充道,“再见。我希望在九点半之前见到你。别忘了,是在朗廷酒店哦。”
“当然,一会儿见。”
她欣然应允,除了对那位歌剧艺术家的好奇,更因那个姓氏"蒂莫尼埃"与缝纫机发明家可能的关联。
如今她的财富早已翻了不止一番,这意味着她可以任性地做任何想做的事,不再需要极其谨慎地投资。
未来,她想联合露菲夫人,或者是凯瑟琳,为其的巴黎时装店募得像蒂莫尼埃这类的缝纫机发明家。这样,她就能在成衣制造业革命的前夜,轻轻松松为自己敛得更多财富。
如此既能巩固财富地位,为自己争取到一种不登高也不跌落的自由,更能实实在在地推动社会进步,让这个她所栖身的、充满烟雾与疾病的工业世界,因为她而变得更好一点点。
……
在剧院后台的大理石走廊里。
穿黑西装的经理顶着一头略显歪斜的白色假发为她引路。
"女士可是为报社撰稿? "他回头时露出殷勤的笑容。
"我什至不怎么读报。 "她敷衍地回答,而这句话让经理失望地叹息——他本期望这次能来个通情达理的剧评家。
对方叹息完后走在前面,一脸打工人的疲惫,带着白色假发的脑袋时不时地向后转,与她闲聊几句。
从他飞快地详谈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中,她的眼光未能避免地掠过走廊两侧的油画,但却没有在任何一件上停留。
那些绘画全都具有文艺复兴时期的味道,大部分是以宗教神话为主题,繁彩而无聊,内容越到后面越沉闷,从圣母加冕变成了天使长惩戒路西法。
当她说起她对金曼华表演的看法时,剧院经理的眼睛惊讶地睁得大大的,好像是因为她用了“Hes”,而不是“Shes”。而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误,甚至觉得他们都有点紧张。
剧院经理扶了扶白色假发,额头渗出了细汗,加快了带路的脚步。他领着女子穿过宽敞的走廊,足下踩着厚实的地毯。
很快,她被引上一段用马赛克镶嵌的宽阔的旋转楼梯,来到了一个极其奢华的房间门口,门上写着名字,显然是那位歌剧名伶的化妆室。
“已经为您带到了,女士。”剧院经理搓着长满雀斑的胖手躬身退去。
这间化妆室是一间八角形的大房间。
在有浮雕的灰泥天花板下,一盏吊灯配着玫瑰色灯罩,如同一朵热带奇花。
一只顽皮的绿眼小猫正蹲在梳妆台上洗脸儿。见到有人进来,它轻盈地跃下桌面,竖着尾巴从她脚边悠然走过。
伯莎垂手静立在门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进去,直到那只小猫懒洋洋地迈着步子从她腿边经过时,她才抬起头来,向房间里面看去。
猫咪踩过的砖粉色地毡缀有丝绸长流苏,上面散放着印花布蒲团、矮脚扶手椅和天鹅绒桌子,角落的镀金竹花箱中新插的兰花散发着幽香。
那些挂在房间各处的色彩艳丽的帷幔,在一阵不知发自何处的轻柔而忧伤的音乐声中微微摇摆,整个空间笼罩在阴郁的华美之中。
靠墙的柏木桌上,椭圆镜面映着盛果冻蛋糕的银器,以及剧院特有的老式化妆品。
在这样的华丽背景下,她看见了镜子前的金曼华。
那人没精打采地坐在高脚凳上,脸上吸收着冷淡的烛光。
他本人看起来十分不真实,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长袍,上面饰涂着金雏菊,水波状的下摆在凳子底堆叠起来,一直蔓延至地毯的边缘。
她不禁放轻了呼吸,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待着一个出声的契机。
他背对着她,俯身将灯芯捻低,灯光映着他脸庞的轮廓。
反光的镜面里,他的前额泛着象牙色光泽,柔软的金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际,使得他更显出一分奇异的俊美。
那卸完妆后的不自然苍白肌肤,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座会呼吸的大理石雕像。
同时,那清瘦的身材、袍脚下窄长的双足,让他有种超越性别的美感。那种令人心颤的惊艳,仿佛点燃感官却又注定易逝。
“亲爱的——先生?”
她敲了敲门上的框条,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声音很坦然大方。
金曼华的眉毛微微一挑,目光顺着门帘的方向落下,脸上的表情仿佛是惊了一跳,接着站了起来,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他没有应答,而是走近她反问:
“你就是伯莎?”
“你认识我?”
“哦,抱歉,小姐。”
对方低头将她看了看,有趣得仿佛她是一个美丽的洋娃娃或是一件玩具。
“是那做裁缝的女士告诉我的。”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今晚要为你举办一个欢迎晚宴?”
她佯装轻快地双手合十,浓密的黑发堆在脖颈边,带流苏的金耳坠随着飘舞的发丝直晃荡。
出于一种感官的崇拜,她偷偷地观察着他。
当她正视他的面孔时,发觉他的年纪非常轻,几乎比她大不了几岁,皮肤嫩得跟女孩子一般。
飘飘逸逸一头鲜艳的金发,一双浅碧色的眼睛,清瘦匀称的身材,几乎算得是十全十美的。
而且他日常说话的声音与歌唱时完全不同,那低沉的音色和略带嘶哑的辅音,让她莫名想起古琴的尾弦。
金曼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温暖的目光,有点像猫的亲热,又有点像蒲公英的羽毛。
因此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将她仔细看了看。
他对美向来有着更精细敏锐的直觉。
只见面前的女子很有巧思地把一朵蓝玫瑰簪在粉红色的耳朵后面,一袭白丝绒礼裙,露着圆润白皙的纤小肩膀。
她的腕间吊着绾小丝绒带的扇子,镂空披巾随意挂在胳臂上,有种随性又精致的感觉。
“那位女裁缝有提前与你通信过吗?”
等了一会儿,她咬着嘴唇,眼睛往上望,观察着他的表情。
“露菲夫人?”他眨一下眼睛,像是在迅速回忆,“哦——我想起来了,她是有说过。”
“那跟我走吧。”
她直接说,接着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尤其加重了姓氏的读音。
“金曼华·蒂莫尼埃?”
她的声音很柔婉,颇有迂回刺探的意思。
而他并不嫌她这话问得太唐突,因为他具有一种女性的温文。
他只是略微懵然地点了点头,用蒙蒙眬眬的碧色眼睛看着她,微笑着说了句,“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离开前,他去换了衣服,穿上了久违的男装,纤尘不染的衬裤和法兰绒上衣。
随即他绅士性地把胳膊伸给她。
“等等,“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温和地问:“你,要不要把头发梳梳?”
她和他的眼睛对视,低语他的名字。
他有一头长发,垂到后背。
那微卷的金发柔软顺滑,沿着额角肆无忌惮地披垂下来。
他顶着这样一头长长的卷发出去,会不会有点太引人注目了?
她想低调地离开这儿,不想在剧院引起轰动或者是哗然。
金曼华俯身扫了一眼柏木桌上的镜子,看到了他自己的样子,然后皱了下眉。
他拿起一把牛角梳,想要一下子梳顺,结果头发太长,有点枉然。
“我要是这样出去,一定会吓到外面那些人。像是从一只鹦鹉变成了人。”
她抬眸发觉他神思恍惚。
鹦鹉?他是在暗讽自己的职业吗?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觉得这位老兄有点说得太夸张。他一点也不像鹦鹉,而是有着天使般容貌的美男,很像先前她穿过剧院走廊时看到的油画里的天使长米迦勒。
“不至于。人们也许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他疲惫地放下梳子。
“不习惯真实的你。”她看着他委婉地说。
有人把你当做美丽的偶像,有人在你身上投射他们的欲望。
他们惧怕自己的想象被揭穿。
因为他褪去了舞台上的妆扮后,完全就像是一个长得过于漂亮妖异的青年而已。
“你这样很好。”她赞许地说,靠近他,双手拢起他背后的金色长发。
他的身体颤了颤,“谢谢。”
听完她的话,他觉得舒服了很多。
他愉悦地叹息,将牛角梳递给她,微微侧身:“劳驾?”
她接过梳子,动作轻柔却利落。发丝在梳齿间滑开,露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
镜中映出两人靠近的身影——她专注地梳理,他安静地配合。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而她,则围着他打转,用手编织他的头发。
柔顺的发丝穿过她的指尖。
她吩咐他坐下,从桌上拿起一根发带,贴近他的面颊给他配色,不甚满意,又拿起另一束。
金曼华垂下了脑袋,惬意的麻酥酥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太阳xue ,感受到她用手指肚温柔地触摸他的鬓角和额头。
她其实几乎没怎么碰到他的身体,而他的皮肤反应却是那么的强烈,令他产生一种表面的压抑快感。
突然他闭上了眼睛,羞于这种感觉。 “你的发质真好……你的发际线真好看。”他不知她究竟说的是什么。
少女的手指敏捷地整理着他的头发,两颊边各有一缕藤萝般鬈曲的黑发垂在耳际。
同刚见面时一样,他的心思又完全被她身上那些与众不同的细微处吸引。
最后她拿起旁边的一顶双角帽,轻巧地把他的头发挽起放进去。
她满意地沉默了一会,站在他的身后,和他一起重新看向镜子。
拿破仑式双角帽戴在他的头顶,先前优美卷曲的金色长发被她编成发辫塞在帽子里面。
“这样是不是好些了?”她抬着头盯他,颤动的眼睑表明了她微妙的期待。
“好多了,很完美,”他缓慢而清晰地说,将她手里的梳子放回原处。
她看着他起身。
她的身量刚好齐他的下巴。
金曼华再次把胳膊递给她,“现在,我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离开这里了。”
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走廊的红黄光线照耀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
歌剧院深处隐约传来某个女高音的练声——今夜仍有剧目续演,但这与他们无关了。
方才他推门时,帽檐在门框上轻磕了一下,她抬头看他。
几缕不听话的金色碎发从他耳后溜出来,沾染着稀薄的灯光。
她低头轻笑,他则若无其事地调整角度,肩膀端得方方正正,她领着他迈步出门。
壁灯的光线在他帽檐上投下暗影,遮住了那双过于醒目的眼睛。
而她对他记得最清楚的也就是他的眼睛。
因为那眼睛是浅碧色的,仿佛一杯酒里通过太阳光一般。
瞳仁边镶着绿褐两色的斑点,眼光非常有力,仿佛他的全身精力都凝聚在那里。
此刻,并肩而行的两人,只是一对寻常的绅士与淑女,悄然融入喧嚣的剧场。
她突然觉得,她之前的担心或许多余——歌剧院里,谁不是带着几分戏剧性活着呢?
十九世纪的水晶吊灯璀璨辉煌,光鲜靓丽的人们围绕着幕布谈论剧目。
最后一幕散场时,她拉着他避开了拥挤的人流,不理会那些人探究性的眼神。
来到旋转门外,空气新鲜而清冷。
一些戴着礼貌的贵妇和戴着高帽的绅士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汇入面目平庸的芸芸众生。
美妙的音乐从剧院大门里传来,她挽着金曼华的手臂在昏暗中等车。
街道上低垂的夜色映出一方朦胧深紫,鲜艳得很不真实。
对面的警卫塔灯火通明。
一些流浪汉聚集在驿站附近,穿着破衣服蹲在桥洞下,耐心等待着过路贵族们的施舍。
夜色在他们周围缓慢地延展着,坚韧地让世界一分一秒地变暗。
她身后的歌剧院是一座铸铁与彩瓦构成的巨大建筑,底下被一片阴影笼罩。
剧院外面很暗也很凉,她戴着一顶米白色宽边帽,罩着披肩站在金曼华身旁。
一阵怪风突然吹过来,她裸露的一小截手臂冒出了鸡皮疙瘩。
金曼华侧身紧挨着她,把风挡在她面前,她连忙拉住帽子,系紧披肩的系带。
不远处,一排私人马车正从音乐厅的柱廊外闪现,慢悠悠地排队朝这边驶来。
她等待着她的私人马车过来。
一个无精打采的西装男从展厅走过,来到他们前面,和金曼华叽哩哇啦讲了一堆法语。
刚出剧院,他们便碰到了那位剧院经理。
他们说的有好多句子她没听懂,她等待着金曼华会向她解释。
等了一会儿,金曼华终于调过头来,看上去像是准备伸手拉她离开。
她一愣,由于惊诧而站立不动。
这时,那位头戴假发的圆润西装男,突然从柱廊底下拦住他们,把一份油印的秘密传单递给了金曼华。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盯着那人手里的奇怪白纸,上面全是法文,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内容。
金曼华阴沉地扫了那个人一眼,一言不发地把传单还给他。
“传给别人吧。”他压低了声音说,盯着对方的眼神中流露出厌恶的意味。
而那位经理没有特别大的反应,像是无所谓他接还是不接。
对方重新把那份秘密传单塞进裤兜,双手交叠在胸前,讪讪呲了呲牙齿,便扫兴地告退了。
远处传来公共马车颠簸而过的声响,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咔哒声。
她看着那个圆胖身影消失在剧院廊柱的阴影里,像一滴墨汁洇入更深的黑暗。
“他是?”她抬头望着他问。
“路易十九派来的监视者。”金曼华异常平静地回答。
“你说真的?”
那这监视得也太敷衍了吧,真正的监视不应该是走到哪跟到哪吗?她暗自猜疑,怀疑对方在对她开玩笑。
“嗯,他消极怠工,而且被我贿赂了。”
金曼华轻轻一笑,令她听来揪心。
她紧张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疑惑地问:
“那他为什么要监视你?”
金曼华沉默地抿住嘴唇。
他很想聊,然而他不知道从何谈起。
“你的问题太多了,小姐。”
他不动声色地说着,用碧色眼睛看着她,平静地帮把她帽子上翻折的丝带捋平。
“好吧。”她摇摇脑袋,在心底琢磨,她的问题估计有点强人所难了。
先不说法国的王太子为什么要监视他。
但这派来监视的人也太消极怠工了吧。
真正的监视可不是这样,那人的工作做得这么烂,他的雇主路易十九不介意吗?
她在心里叩问这个问题。
还是说,因为那人的雇主现在远在法兰西,所做的监视可以变成形式主义的表演。
风驱除了沉默带来的尴尬。
不久,门童告诉他们马车来了。
她想,接下来她得谨慎地发问,审视他与自己,柔缓地打开坦诚的空间。
“相信我,那家伙要不了多久就会倒台的,你的未来会是自由的。”
她拍了拍金曼华的肩膀,笃定地说道。
因为法国马上就会爆发大革命,王族会失势,然后流亡国外,波旁王朝覆灭。
就像未来他们眼前这片公共马车咔哒咔哒颠簸而过的卵石路将被光滑的柏油路所替代。
金曼华的肩膀在她掌心下微微一僵,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凝滞。
他没有反驳她的预言,甚至没有追问她何以如此笃定。
他只是侧过脸,转头看着她,悲观地附和:“但愿如此。”
她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这个神秘、温柔、身处麻烦的男子,是否只是外表平静,但却内藏波澜呢?
那双碧眼里映着流动的夜色,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知晓太多秘密的湖泊。
这时,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停在他们面前。
他俯身为她拉开车门,她撩起裙摆上了车座。
坐在厚实的真皮座椅上,她舒适地抻了抻脖子,缓解了一下刚才在冷风中的不适。
她缓缓地吸气,伸出一只手给外面的金曼华,想要扶他进来。
他惊愕地站立在车门旁。
她抬起眼睛望着他,眼睛褐中带紫,晶莹发亮。
他不可抗拒地轻握住她戴着手套的手,然后让自己在她身边服帖地坐下。
两人共处密闭的空间。
座下的暖炉,里面旺旺生着炭火。
对方凑近时,她发现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香膏的气味,像是新鲜的玫瑰花。
她愣了愣,随即用清晰的声音对车夫说,“去朗廷酒店。”接着关上了车门。
车轮开始转动,剧院廊柱的阴影一道道滑过车窗,像被剪断的胶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议会大厦外,白色砂岩台阶在暮色中泛着冷峻的光泽。
一名制服笔挺的年轻警卫站着不动,接过维恩递来的深褐色文件箱,稳托在左手上,另一只手无声地为其拉开车门。
“现在送您回府吗,阁下?”
戴着穗带帽的警卫微微侧身,询问地看向刚结束长达六小时议政会议的公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职业性的恭敬。
维恩没有立即回答。他从白色夫拉克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只珐琅链子的金表看了看,扬起一只手表示不必。
表针指向傍晚六时一刻。
他合上表盖,淡金色的表链缠绕在苍白修长的手指间,泛着沉静的光泽。
“先去朗廷。”
顿了顿,又补充道:“让马车回去告诉管家,今晚不必准备晚餐。你们也换便装,在酒店外围等候。”
“明白,阁下。”
车门关上,隔绝了白厅街渐起的晚风。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沉闷。
前日,一封用火漆封缄、印着鸢尾花纹章的信函被秘密送至他在梅菲尔区宅邸的书房。
信中只有一行法文手书:“若为自由故,愿跨海峡来。”
署名是那个在欧洲大陆如雷贯耳的名字——拉法耶特侯爵。
这位法国最具威望的自由主义贵族,竟在波旁王朝严密监视下秘密渡海,此刻正下榻于朗廷酒店顶层的私人套房。而今晚八时,他们将在那幅描绘滑铁卢战役的巨幅油画下会面。
维恩靠在车厢柔软的皮革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光滑的表面。
他清楚地知道,这位历经法国革命风暴、曾执掌国民自卫军的老侯爵,此次冒着政治风险秘密访英,绝不仅仅是为了重温旧谊或享受伦敦的社交季。
巴黎传来的密报早已暗示:查理十世的宫廷正在酝酿更激进的保王政策,可能涉及解散议会、修改选举法。
因此,拉法耶特需要探听英国——这个欧洲宪政主义的坚固堡垒——对法国日益增长的专制倾向作何反应。
而且他还需确认英国自由派,尤其是辉格党集团,能否在道义上给予其明确支持,甚至在最坏的情况下许诺为其提供政治庇护。
马车转过特拉法加广场,纳尔逊纪念柱在暮色中轮廓渐深。维恩望向窗外,伦敦的煤气灯正逐一亮起,而海峡对岸的巴黎,恐怕正被另一种黑暗笼罩。
他轻轻叩了叩车厢壁。
“快些。”
白厅街是伦敦市中心那条连接议会大厦与唐宁街10号的短街,沿途挤着国防部、外交部、财政部等所有英国政府核心部门,因此“白厅”成了英国行政中枢的代名词,街景也成了伦敦政治心脏的象征。
此刻临近入夜,黄昏的日光依然在街道两旁的灌木丛间流连。
花园广场上,四轮折篷马车、双轮马车、敞篷马车和双人对座马车来来往往。
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或是正从艺术画廊上离开,或是正要去往皇家歌剧院聆听音乐。
路过科文特花园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有些拥堵,阁下。”
车夫的声音隔着厢板传来。维恩微微蹙眉,透过车窗望去。
不远处是一座宏伟华丽的歌剧院,那里的煤气灯很炫目。
上流社会尤其喜欢每年冬天光顾这社交圈中心的剧院。
此刻,剧院门口已是车水马龙。
一辆辆私人轻便马车,不断从音乐厅柱廊底下闪现,络绎不绝。偶尔有裹着厚大衣和大围巾的年长绅士,登上广阔的台阶,消失在点着十二盏青铜枝形灯的明亮前厅。
“今天是什么日子?”维恩问道,“看起来歌剧院格外热闹。”
坐在前座的警卫侧身解释:“阁下,今日是巴黎歌剧团本季首演《浮士德》,主演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名字。
就在这时,维恩的目光落在了歌剧院外墙的巨幅画报上,上面画着当周演出的主角——
一位身着希腊式长袍、头戴月桂冠的金发美人——金曼华·蒂莫尼埃。
他的目光扫过画报下方的华丽花体字,灰蓝色的眼眸微微波动。
“去买份艺术版的晚报。”
维恩吩咐道。
警卫应声跃下马车,朝不远处的红色报刊亭跑去。
空中刮着微冷的风。
路边的巴旦杏树正抖落最后几片败叶。
科文特花园广场的喷泉边,一群鸽子被车马人声惊起,不停地拍打着翅膀,向绯色的天空飞去,洁白的羽毛闪着漂亮的柔光。
就在这片纷扰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伯莎从他的视野中心显现。
他看见她穿着浅色的丝绒长裙,挽着一位年纪不大、衣着过于华丽的男士,从歌剧院的鎏金旋转大门里走出来。
她一手按住帽檐,怕风吹落。
少女的裙幅在台阶上轻轻漾开,就像一朵缓缓绽放的晚香玉。
他就坐在马车里,隔着玻璃看得出了神。
目光远远地落在她被羊毛披肩遮住的娇小背影上。隔着微风,后来他听见她们在谈论剧目。
“走吧。”
天已经擦黑了,维恩收回视线,对刚买回报纸回到车上的警卫说。
夜晚的空气颇觉冷清,仿佛是从冰上吹过来似的。
漆着金漆的马车重新汇入车流。在车轮规律的响动中,他又补了一句:
“之后去查查画报上的那个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戴着印章戒指的手抚摩着修长的灰色西装裤腿。
“金曼华·蒂莫尼埃。”
他记得多年前他曾在法国的某次宫廷庆典上见过那人,印象不深,只知道那人有一副被称为“能融化阿尔卑斯山雪”的嗓音。
此刻在伦敦的街头再见,却与一场秘密的政治会面交织在同一片暮色里,让他隐隐觉得,这或许不只是巧合。
……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都教授与卵石路面碰撞出单调的节拍。
“如果监视者可以被贿赂,”伯莎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轻,几乎要被车辙声掩盖,“那监视本身又有什么意义呢?”
坐在她身边的金曼华没有立刻回答。
年轻人抬起手,一枚银币不知何时出现在指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让银币在指节间翻转,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你看,”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的洞察,“有些人收钱是为了履行职责,而有些人收钱,是为了让别人相信他仍在履行职责。”
银币“啪”地一声被他握回掌心。
“至于意义……”他转头看向车窗外歌剧院逐渐远去的穹顶,那些青铜雕塑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见证者,“当旧秩序本身已千疮百孔,连监视都成了形式主义的表演,这或许就是它最大的意义——证明某些东西还存在,哪怕只是徒有其表。”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扇骨,一根一根的数着。在摇摇欲坠的王朝末期,聪明的监视者懂得如何表演忠诚,而非履行它。所以刚才那个剧院经理才会象征性地递上传单,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离开。
“可是……”她犹豫着抬起头,想起那份油印传单粗糙的触感,还有上面看不懂却莫名令人心悸的法文,“如果连这些都只是表演,那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
金曼华摘下帽子,松散的金色发辫从肩头垂落至细窄的腰身。
窗外掠过的煤气灯光在他脸上明灭,使他的肤色浅淡得如同银杏的果实。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凝视着倒退的街景——中央大街华美的建筑、昏暗的小巷、亮着灯的咖啡馆,还有黑暗中匆匆走过的行人。
她神情穆然,听见他极轻地说:
“真实的是,卵石路确实颠簸得令人不适。”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异常平稳,“而未来,或许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有更平坦的路。”
马车微微倾斜,拐入一条更安静的街道。
伯莎腿上的翻毛皮毯很暖和,脚下的暖炉正旺旺生着炭火,整个车厢温暖而潮湿,仿佛一座与世界隔绝的秘密孤岛。
“那位经理很清楚,”金曼华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远在巴黎的路易十九收到的报告,只是他想看到的报告。至于真实情况……一个被流言和危机包围的宫廷,早已丧失了辨别真伪的能力。”
“所以他消极怠工,是因为他知道这种怠工不会被追究。他接受贿赂,是因为这贿赂本身就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买来的不是他的沉默,而是他继续扮演监视者角色的意愿。”
他转过头,碧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异常明亮:“看,这就是旧秩序最精巧的腐败:当所有人都知道游戏规则是虚假的,但依然默契地维持着这虚假的表象,直到……”
他突然停住,因为马车猛地刹住——前面有辆运货的板车挡住了去路。远处传来钟楼整点的报时声。
在这突如其来的奇妙停顿中,她突然明白了,监视者的怠工不是疏忽,而是这个时代最准确的诊断书。
当一个王朝的耳目都开始心照不宣地敷衍,连最基础的掌控都沦为形式主义的表演,那么它真正崩塌的时刻,或许已经近在咫尺。
马车重新启动,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剧院的金色圆顶早已消失在视野之外。
“你知道吗?”她突然极轻地说,目光掠过窗外赤裸的树枝,“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各种戏码。有人以为自己在写剧本,有人以为自己在扮演角色。”
“但也许,”他转回头,目光落在伯莎脸上,平静却锐利,“我们都只是在等待,等待某盏灯突然熄灭,等待某句台词被改写,等待某天醒来,发现舞台本身已经更换了布景。”
她怔怔地看着他。
在摇曳的光影中,他的神情显得疲惫、幻灭,甚至带着某种病态的美感。
马车继续前行。
湿冷的夜气被玻璃隔绝在外。
终于,她忍不住问:“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怎么得罪那位王太子了,他凭什么找人监视你?”她顿了顿,语带轻蔑,“我觉得他很蠢,雇来监视你的那个人更蠢,我是说他们这样做很可恶。”
她说时将眼睛瞠视着他,神情穆然,发觉他的脸藏在车厢壁的阴影里。
街道昏暗,月亮散发着苍白的微光,如同一支蜡烛从污浊的玻璃后照过来一般。
金曼华微微耸了耸肩。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现在,投向某个遥远的往日。然后,那副平静的假面具重新放下,过去融解进现在。
他给了她一个迟缓而悲哀的微笑。
“不,那个人曾经是我的乐迷之一,一个身上流淌着卑劣与下流的王族。”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碎玻璃一样锋利,“他要我当他的情妇,那时他以为我是个女人。”
短暂的停顿里,伯莎能想象那个荒谬的场景——歌剧院辉煌的灯火下,一个被美貌迷惑的权贵,一次惊艳的邂逅。
“当他知道我是男子时大惊失色,”金曼华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大笑着看他逃开。紧接着他却又回来——为了某种禽兽般的自我满足感,他不甘心。”
月光透过车窗,照亮了金曼华的侧脸,她感受到了一种深重的惊愕。他那本来美好的容颜呈着愠色,显得苍白而阴鸷。
“于是他就派了人监视,不许我私下亲近任何人,不论男女,”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叙述着过往的不幸,“而他自己则远远地坐在宫廷,病态地看着我,却并不接近。”
至此真相已浮出水面。
却比她想象的更加荒诞,也更加残忍。
这不是政治倾轧,而是一个扭曲灵魂的占有欲,用权力织成的无形牢笼。
原来,这位耀眼瞩目的歌剧名伶竟长期生活在精神暴力之下。
美丽不是原罪,真正罪恶的是对异己者进行迫害的专制社会,是那个以控制他人自由来填补自我空虚的变态权贵。
炭火在暖炉里噼啪作响。
窗外,伦敦的夜色正浓,而那些过往看不见的丝线,依然在黑暗中无声地缠绕。
她心知,在遥远峡湾的另一头,法国波旁王朝的覆灭是肯定的。
从他们刚才的对话中就可以窥见到那个封建王廷的颓败和腐朽。而她确信这一点足以证明她的预言是正确的。
此刻,车厢内宛如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翻毛皮厚毯覆在她膝上,脚下暖炉里炭火正旺,就是人们常带去教堂礼拜的那种小铜炉,此刻却在这移动的空间里,固执地烘出一片稳定的温热。
空气因而变得稠密、潮湿,带着皮革、羊毛与木炭混合的私密气味,窗外的寒意、街市的喧嚣,都被这层暖湿的屏障模糊了。车轮碾过卵石路的颠簸感还在,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金曼华边说边神经质地笑着,用碧色的眼睛瞧着她,里面郁积着自由被禁锢的愤懑,也有一种对她袒露不堪的不安。
炭火的光在他眸中跳跃,那些未尽的句子化作沉默的重量,压在温暖潮湿的空气里。
伯莎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深地探入那片碧色——那里藏着不止一个故事。
一个是关于声音的故事。
他虽出生于法国裁缝世家,幼时却是一位音乐神童,有着天使般的容貌和金色的头发。他在欧洲各国首都巡回演唱歌剧,直到他的嗓音随着青春期的到来而变得低沉让他不得不停止了原本的规划。
他开始长期练习女声,扮女装演唱歌剧,幸运的是舞台没有抛弃他,只是让他换了一副面貌:他学会用柔韧的女声攀上高音区,以绸缎与粉底重塑轮廓。台下的知情者称他“先生”,而遥远座席上的观众,却在望远镜后笃信自己窥见了女神——艺术最悖谬的魔法,便是让真实的性别在魅影中消融。
另一个是关于机器的故事。
他的父亲,巴泰勒米·蒂莫尼埃,一个裁缝,却一直心心念念要造出一台缝纫机。他埋头钻研多年,终于成功了,还拿到了专利。
那时,他的八十台新机器正忙着给法国军队做制服,可巴黎城里的其他裁缝们却慌了,他们害怕这“铁家伙”会抢了自己的饭碗。于是,一群人冲进工厂,把那些机器砸了个稀巴烂。他本人虽侥幸逃过一劫,魂儿却像被砸碎了。
老蒂莫尼埃逃过了拳头,却未逃过理想崩毁的余生。他至死都在改进图纸,而世界给他的答案,是贫困、病榻与无人认领的墓碑。那台机器本可让服装生产机械化,让美普及,却先让一个固执的匠人心碎。
他其实推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服装机械化生产时代的大门,可门才开了一条缝,就被恐惧改变的传统势力狠狠关上,连他的人生也一同被埋葬了。
两个故事,同样关于创造与摧毁。
金曼华望着伯莎,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看,我和我父亲,都在制作不属于自己时代的东西,他造机器,我造幻影。而我们收获的,都是砸向我们的石头。”
他顿了顿,“有时我觉得,他那些被砸烂的齿轮,和我台上那些被喝彩的音容,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
作为一个戏剧艺术家、歌唱家、演员和音乐家,过去的他一向是个自信孤傲、盛气凌人而又锋芒毕露的人。
可此刻,那些棱角却仿佛被沉重的往事磨平了,化作一种近乎柔顺的沉默,悄然地铺满了温暖的车厢。
当他用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剖开自己最不堪的经历后,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那不是寻求同情的倾诉,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坦白,将不体面的伤疤揭开,看对方是否会别开视线。
伯莎没有移开目光。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沉静的接纳。
没有怜悯的闪烁,更没有好奇的刺探。
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伸出手,轻覆上他搭在膝上的凉丝丝的手背。
他的指节苍白而冰凉,即使在温暖的空气中,也依然如此。
“囚徒?”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炭火般扎实的暖意,“不。那些试图禁锢你的目光、那些扭曲的欲望,它们才是真正被囚住的东西。”
“你的美,你的才华,从来都不是牢笼。它们是你与生俱来的、最锋利的刻刀,过去刻在舞台上,未来,或许可以刻在命运上。”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冰凉的皮肤上轻轻一按。
“至于你父亲的机器……嗯,相信我,这不是失败,有时候人类的进步可不是一点代价都不付的,任何试图跑在时代前面的轮子,都难免会先撞上旧墙的阻拦。”
在他吐露了这些故事后,她不像常人那样拍着他的后背追本穷源地对他提出问题,而是沉静地接纳,波澜不惊地安慰他。
在他眼里,她是那种见多识广的古怪女子,心思难测,却有种奇特的坦荡和真诚。
他能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坚定,有一种探寻的意味,仿佛她想要了解他。
“你还好吗?”她柔声问。
对方的手指在她掌心下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那惯常用来隔绝世界的、那层碧色眼眸中的薄冰,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冰下显露的,不是脆弱,而是一丝猝不及防被精准理解的震颤。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手上的温度,慢慢渗入自己微凉的肌肤。
伯莎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笃定的温情。
她不急于安慰,而是话锋一转,如同一位冷静的棋手开始分析盘面。
她带着一种温情的微笑,详细拆解了一下法国七月革命的必然性,科普了一堆历史知识。金曼华似懂非懂,但却依然认真倾听。
她谈起了法国的债务、宫廷与教会的腐朽、新兴资产阶级的愤怒……她用清晰平实的语言,将那些报纸上讳莫如深的政治危机,拆解成必然崩塌的逻辑链条。
专制制度已无法维系,某种形式的宪政改革已是悬在旧王朝头顶的必然之剑。
金曼华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碧绿的眼睛却始终专注地看着她,像在倾听一首关于未来的、陌生却有力的预言。
信任是友谊的开始。
它有时并非源于完全的了解。
“如果你说的波旁王朝会倒台是真的……”
“那我们不妨打个赌,如果一年之内,那个让你困扰的遥远宫廷真的自顾不暇……”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片碧色的湖海,看进他灵魂深处的火星。
“到那时,你就把你父亲留下的那份专利卖给我,或者,我们也可以合作,让它不再只是一份蒙尘的遗物,而是真正能改变一些人生活的力量。”
车厢内,炭火噼啪作响。
那项专利,是九年前他父亲在暴乱分子的砸毁声中侥幸保存下来的火种,是老蒂莫尼埃倾注一生却惨淡收场的梦想灰烬里,唯一尚存温度的核心。
良久,他覆在她手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弯曲了一下,仿佛一个极其轻微的回握。
“好。我愿意相信。”
他声音很低,却不再飘忽。那不是一个被说服的妥协,而是一个决定,决定相信这条由她指出的、通往未来的道路,决定让父亲那台沉默的机器,和自己这副曾被过度审视的皮囊,都找到另一种存在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注:文中的路易十九为虚构,莫代入真实历史。
第75章
“请问您是?”露菲夫人穿着一袭华美的深紫色长袍,目光越过伯莎的肩头,对着遥遥走来的金曼华问道。
他刚刚去帮她放披风和帽子手笼去了,在存衣间安顿好后才走过来找她。那时,她正在和今晚宴会的主办者露菲夫人聊天。
“他是金曼华啊,夫人。”她拉过朝她走来的漂亮青年,转过头,温善而友好地对着露菲夫人解释并介绍道。
“金,这位就是曾与你通信的露菲夫人,经营着四家跨国裁缝店的店主。”
她的指尖在他的衬衫袖口处安抚般地按了按,随即抬头转向他,语气轻快。
金曼华一脸懵然地停住脚步,任由她拉住他的手臂,乖巧地站立在她身侧。
他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任由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臂弯上,碧色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位面露惊讶的夫人,又悄然落回伯莎含着浅笑的侧脸。
虽然感到一丝茫然,他仍迅速收敛了神色,朝着露菲夫人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到无可挑剔,“您好。”
“哦,抱歉!”露菲夫人惊讶地叫道,面带歉意地欠身行礼,“请原谅我之前的冒昧,总是在信中把您称作成女士。”
露菲夫人的目光落在金曼华线条分明的男装外套上,接着又迅速抬起,露出一个略带窘迫却真诚的微笑。
露菲夫人对金曼华知之不多。她所了解的只不过是他本人向她坦露的那一点讯息而已。
她与他的所有联系,仅限于为数不多的、关于服装剪裁与面料选择的信件往来,以及遥远包厢里欣赏过的两次演出。
所有的事她都不得不去猜测,意识到之前关于金曼华这个人她只能靠想象和虚构。
她所知道的金曼华,是信纸上优雅的笔迹,是舞台上令人屏息的光影……唯独不是眼前这位穿着合体男装、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中带着一丝疏离感的年轻绅士。
那些未曾谋面时在脑海中构建的形象,此刻在真实的他面前,都如雾气般悄然散去。
“您不会怪罪我吧,唉,都怪您长得太过文雅貌美,让我这双凡俗的眼睛完全被迷惑了。”
露菲夫人不好意思地讪笑一声,胸前的花环钻石项链随着屈膝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您要是因此怪罪了一个被艺术欺骗了眼睛的老裁缝……”她微微歪头,笑容里带着匠人特有的直率与些许自嘲。这是她第一次看金曼华穿男装,之前她并没有接触过他本人,不了解真实的他,不想那位歌剧名伶竟是位高挑清癯的男子。
女裁缝身材矮小,上了年纪,一双黑色的眼睛亮的惊人,虽然满头珠饰,穿戴华丽,但散发的气质却令人感到熟悉和亲切。
伯莎把头转向窗外,安静地绕到露菲夫人和金曼华的侧前方,站在白蕾丝窗帘前,背对着他们,留给他们一个谈话的自如空间。
她望着酒店窗外的一座庞大教堂的圆柱,瓦蓝的天空逐渐没入世界模糊的黑暗之中,月亮的升起和入夜的凉意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
面对露菲夫人一连串热情似火的夸赞,金曼华兴味索然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女裁缝深紫色的袍袖不曾吸引过他的目光,只因他的注意力全在一旁的伯莎身上。
她正站在长窗前透气,挺直的后背,光洁的侧脸,乌木色的头发垂到双肩,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显得有些疲乏,仿佛褪了色。
女裁缝说起话来似乎能说上几个钟头,直到他听腻了,才终于找了个客气的托词打断她连续不停的话头。
“伯莎,我们进去吧。”露菲夫人招呼道。
“好。”她缓身回眸,轻声道,挽着今晚的男伴金曼华·蒂莫尼埃,同露菲夫人前后走进亮堂的晚宴大厅。
朗廷酒店共有七层,新颖、豪华,常受政治贵族、外国精英的青睐。
一层主要为咖啡屋和公共餐厅,行政走廊的东边还有十几个串联的包厢,侧面设有大理石旋转楼梯和电梯间。
二至三层则是各种类型的绅士俱乐部,提供餐饮、葡萄酒和社交空间。
露菲夫人包下了整个一层的餐厅,用来举办艺术沙龙晚宴。
宴会厅里流动着温暖而惬意的香气,宛如一间高穹顶的温室花园,里面举办着活跃的艺术晚宴,左侧墙壁上的法式玻璃长窗甚至开着几条高高的狭缝,来透进些鲜冷的空气。
她注意到席间有许多有趣的人物。
例如新进的莎剧演员萨曼莎·琼斯,还有不少杂志编辑和音乐及文学评论家。这个时代的作家被称作为“写东西的人”,是不被上流社会所瞧得起的,露菲夫人竟也邀请了他们过来。
宴会刚刚开始,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很低,优雅斯文地在那里低语,有少部分人坐着椅子,其余的人大多数都站着,三五成群地站在餐厅的各个角落。
一架施坦威钢琴摆在宴会最中心的圆台上,钢琴家海伦娜女士垂眸坐在琴凳上,五六个带着白领结的乐师在旁边低奏温和的弦琴。
扇子在女士们怠懈的手中刷刷微响着,空中流动着的空气逐渐升温,那股气流伴随着香水直钻人的心缝,撩起阵阵惬意。
酒水吧台上特意给女客们准备了低度数的果汁鸡尾酒,独立盛放在最中间,三角形的高脚酒杯整齐地摞在台面上,在辉煌的灯光照耀下,金红的酒液流光溢彩。
金曼华被几个艺术学院的教授包围,交流着戏剧与音乐的结合。他是一个巴黎艺术家,他的身体的每一根纤维乃至他的衣服的每一条丝缕都是纯然巴黎的质地。
钢琴五重奏在耳边响起,她的身后是一扇花鸟屏风,遮挡住了她头顶的刺眼光线。
隔着粉白色的郁金香花束,她懒散地倚靠在角落的花柱上,不远不近地看着人堆里的金曼华,注视着他那清瘦颀长的侧影。
他正微微侧身倾听一位年长的夫人说话,身形在璀璨灯火下,像一株静立的墨竹。在场的人谁也比不上他那么英俊,连上些年纪的老学究也静下来听他说话。
天赋的美貌无声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就连台上正在弹奏钢琴的音乐家海伦娜也在百忙中偷视了他一眼。
原来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优雅而有风韵的。即便他曾在车厢里对她流露过罕见的、卸下防备的瞬间,那也与寻常男子带着目的性的殷勤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孤独灵魂的偶然停靠。
她无意识地用扇骨轻叩掌心,思绪飘回先前车厢里的谈话。那场深刻的对话,不知不觉间拉近了他们的距离,让信任与友谊在短时间内迅速滋长。但这进程是否太快了点?快得让她心底升起一丝本能的审慎。
她环顾这华丽的大厅。
这真是一顿虚幻的晚宴。她的鼻尖弥漫着鲜果与美酒的甜香,水晶灯将一切照得恍如梦境,然而,这丰盛却更像一场精致的布景,没有人真正品尝食物,甚至美妙的夜色也无人问津。
有的人悠闲地喝着酒,还有一部分人谈论着珠宝搭配、领带系法和手杖握姿之类的事,他们的喜悦似乎自成一体,无需外物助兴。
连露菲夫人,这位聪慧的女主人,此刻也被来宾们纯粹的、浮于表面的兴致映照得容光焕发,仿佛暂时忘却了工坊里的专注。
乐手们欢快地奏起又一段旋律,就在这时,她透过香槟塔晶莹的棱面,瞥见露菲夫人正穿过几位女客,径直朝她走来。
露菲夫人在她身旁站定,紫色裙摆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行了一个轻俏而亲昵的屈膝礼,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笑容。
“独自欣赏郁金香吗,亲爱的小姐?”
露菲夫人和蔼地问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不远处的青年,“还是说,在欣赏比花更耐人寻味的景致?”
“这里的花很漂亮,都是您亲自选的吗?”她摸着丝绒般的花瓣问道。
“当然不是,订购鲜花这般琐事,我一般交给底下的助手去做。”
她听完微微一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但没有表现出来。
这位练达圆通的女裁缝就这样拉着她在角落里坐下,热烈地交谈起来。
“亲爱的,我要送给你一件东西,”露菲夫人高兴地对她说道,“使你可以留着做纪念。”
“夫人——”伯莎嘴上带着一种恍恍惚惚的微笑。 “你这么说来好像我会忘记你似的。”
“可是让我给你一点小小的礼品,或许是一点珠宝罢,使你不时戴起来,就会想到我——”露菲夫人回转头对她身边站着的女助手莉迪亚说起话来。 “请你去将我带来的珠宝箱拿来,就在我座位上的袋子里面。”
“不用了,夫人。我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呢。我很乐意投资您的事业。”
她还告诉她,她说服了金曼华重启专利,与她们合作。
露菲夫人现出一个蕴藉的微笑,毫无一点吃惊的意思,仍然向珠宝箱里去拣择起来,然后话锋一转。
“真为你们高兴。他真的很信任你,我觉得这很不一般,当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真实的样子展现给你,吐露他的秘密,这是很特别的。”
“是的啊,信任是友谊的开始。”
她深有同感地微笑道:“期待您之后在巴黎设立的时装店能够成功开业。
就在这当儿,金曼华迈步回来找她。
男人的视线在人群中巡睃,终于发现花柱旁的人影后,唇角微扬朝那里走过去。
在这陌生的异国,他似乎把她天然地当作了某种依赖,想要与她形影不离地走在一起。
他径直走向她,来到她身旁的沙发一角,腿碰到了她垂在脚边的银白色长裙。她仰起头,对他微笑,脸上清明平静。
露菲夫人会意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便起身离开座位。
她和金曼华端着玻璃杯,绕开了人声嘈杂和烟雾缭绕的地方,经过宽阔的走廊和螺旋式楼梯,在半开着的窗前坐下。
大厅里有些闷热,他们离开了那里,在靠近露台的两张椅子上坐下,面前的落地窗半开着,一股裹挟着霜雾的新鲜空气侵入过来。
天上的启明星,嵌在朦胧的光晕之中,独自闪耀着光辉,急于照亮凡间,降下欢乐,月亮远远地挂在天上。
她把盛着冷饮的高脚杯,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随意地朝外面的台阶下方望去。
突地她屏住呼吸,机警地坐挺起来,那张冷冷淡淡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惊异的神色。
她看见一辆双轮轻便马车的黑影停在下面的车道上,模糊不清的人影下了车。
卵石路上传来马蹄声。
漆着金漆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她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向外望,只见夜色中一盏街灯,灯下是一张英挺熟悉的脸庞。
一个年轻男人利落地踏着踏板从车厢内下来,身边站着几个身穿漂亮制服的青年军官。
她咬着嘴唇,眼睛往下望,心脏突然跳得砰砰响,脑子里出现古怪的空虚。
维恩身穿黑色的双排扣礼服,高高的个儿,耸立在身边几个军官当中。
男人的身形挺拔,发色暗金,在炫目的灯光中投下黑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他出现在交际场所。
那么让她意外。
据说,人往往会爱上平庸的人。但她不信,因为平心而论,她自己觉得,她爱的非得是美丽、神秘而不同凡响的人才行。
她咬着嘴唇,眼睛往楼座下望,他正利落沉稳地登上台阶。
男人身穿黑色的双排扣礼服,身形颀长,耸立在身边几个军官当中,宽宽的肩膀,但往下就越来越细,形成细窄的腰身。
他那套全黑的礼服,配上精美的白色镶褶边衬衫,看上去不像个严肃的政客,而像个金相玉质的花花公子。
今夜的朗廷十分热闹,她很好奇,猜想着维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望着男人高大修长的影子消失在酒店前厅的炫目灯光中,然后她悄然地收回目光,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看向面前明亮的法式长窗。
金曼华在她身边坐下挨近,让两人肩并着肩,递给她一杯新调好的饮料。
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倒影。
她说了声谢谢接过。
他不知道刚才去了哪里,身上带了点冬天和风的气味,在她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双手捧着酒杯,喝了一口他为她拿来的饮料,杯中放了冰块,以至于喝下第一口她就喉头发凉。
他们身后的晚宴已经进入高潮。
但是宴会的主角却和她躲在靠近公共走廊的露台连接处。
这里安静,视野开阔,少有人过来,只有搭乘高层电梯的人才会从他们背后路过。
不远处的宴会厅人影幢幢,偶尔传来复古柔和的古典乐,以及香槟开启的木塞声。
午夜到来又开始雨雪纷飞。
空气中飘散着一种水和融雪的气味。
外面的天是一种静谧的墨蓝,清亮的月光映照着干枯的榉木树枝。
她坐在灯火辉煌的室内,望着窗外的伦敦夜景,再次感觉到周围世界的陌生,虽然它还是老样子,但她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仿佛是从时空网隙中溜出来的虫子。
她放下杯子,靠入身后的锦缎扶手椅中,眯起眼睛看了看天。
外面正在下小雪,有种冬至日的感觉,尘世感很足。
她和金曼华打赌雪会在什么时候停。
两个人正以各自的寂寞人生编织出友谊。
雪停时。金曼华一仰脖子,一口就喝掉了半玻璃杯的白兰地,而她则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带酒精的果汁。
她喜欢黑醋栗果汁的味道,酸味多,甜味少,尝起来像浓缩的黑樱桃,有一点蓝莓的甜香。这种微酸带果韵的口感,和酒精味混在一起,成了温室内小口啜饮的清凉选择。
她与金曼华并排坐在窗前,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近一刻钟,却并不显得尴尬,反倒像一种共享的宁静。旁边摆着一盏黄铜枝形烛台,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厚重的地毯上。
忽然,他侧过头,浅绿色的瞳面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透。
“严冬就要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预告,“你想离开这儿么?”
“去哪儿呢?”她顺着他的话问。
“意大利。”他答得干脆,“罗马。我圣诞当周在那里有一场演出。”
他下一站要去意大利罗马巡演,正好是在圣诞节的当周,十二月底。
他想既然她一个人在汉普斯特德,住在大房子里无所事事,不如应他的邀请去意大利度假或者是旅游。
当地的戏剧协会为他在南意置办了一处度假庄园,可以接待他们。那里的冬天气候很温暖,像极了早春,景色宜人,不像阴沉幽暗的伦敦,总是散发着令他讨厌的炸鱼味。
出于种种想法,他希望陪她一起,与她再见面,度过更多自由时光。毕竟眼下的伦敦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值得她留下来,没有需要她特意留下的人事。他期待与她同行,并为此规划好了现实的路径。
“那里的冬天,不像伦敦这般阴沉。没有雾,没有雨雪,也没有……”他顿了顿,那句炸鱼味没有说出口,仿佛那已是属于伦敦的、亟待被抛在身后的过去式。
“庄园里很安静,有常年青绿的橄榄树和柠檬园,空气是清冽干净的,没有煤烟,你可以睡到大中午,不必应付任何不想见的人。或者,我们可以去罗马城里走走,那里的石头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是蜂蜜色的。”
金曼华的手指在椅臂上轻轻敲了一下,终于说出了核心的意图:“我想,既然你提过在汉普斯特德也是独自一人,或许会愿意换个环境。我们可以一起度过圣诞节。”
她和金曼华并排坐在露台前,听着他描绘了一个具体的、触手可及的、充满光亮与宁静的图景,一个与眼下这个尽管华丽却仿佛罩在玻璃罩子里的晚宴截然不同的世界。然后,他将选择权,连同这份详细的“出逃计划”,一并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她讶异地一挑眉,对着他举起酒杯。
“待在哪里我都无所谓。”
“只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去。圣诞节的前一天,我还有一个要参加的舞会,是朋友姐姐的邀请,我已经应下了。”她抬眼看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妙的遗憾。
对方的邀请,与已有的约定,在时间上似乎有些冲突。但她没有直接拒绝,只是陈述了客观存在的障碍。
“舞会……”
金曼华轻声重复,圆润的指尖划过锦缎椅扶手上的纹路。
“它通常在前半夜达到高潮,后面便只剩下疲倦的寒暄和冷却的香槟。”
这句描述倒挺符合她对舞会的大致印象,但这难以改变她已有的社交承诺。
她微微笑,有点遗憾。
接着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她: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平安夜出发,那样,你既能履行舞会的承诺,也不耽误在圣诞清晨与我汇合,一同前往意大利。”
年轻人的语气真诚而平和,却将一条清晰的路径铺展在她面前,就像一个精密而大胆的提案,不仅考虑了她已有的社交承诺,甚至将伦敦的邮车时刻都纳入了考量。
这份周到背后,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并为此规划好了现实的路径。
烛光在伯莎的侧脸投下晃动的阴影。
她犹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凯瑟琳的舞会和他的提议。
谁知这短暂的静默,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耳朵捕捉了去。
……
酒店七层的总统套房里。
刚刚结束了一场政治性的会面。
拉法耶特侯爵拿着一根金顶手杖,穿着白马甲外套,紫花棉做的骑马裤,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框下,像一头守着自己领地的老狮子。
侯爵上了年纪,一头银发,前额狭窄,戴着单片眼镜,面容疲惫而苍老。
他刚刚送走那位年轻的政客——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他们两人的谈话围绕着报刊文章、内阁风向与宪政改革。 “危险不在于革命这洪水猛兽,”侯爵曾用金顶手杖轻点地板,声音激昂,“而在于阻碍进步的因循守旧!”
“检验进步的标准,不是看我们给那些富人带来了多少财富,而是要看我们能否给那些一无所有的穷人提供保障。”他冷静回应。
“你是说英国如今的《济贫法》?”
侯爵激动地反问。
维恩的应对则从容得多。
他既能接住侯爵的话锋,又能理解对方那份近乎天真的政治热忱,最后只以一个温和而保留的微笑作为回应:
“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权利解决……”
他的眼神在侯爵衰老而激动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欠身告辞。
他知道这位法国老贵族是在讽刺英国如今的社会关系,但他没有当场反驳,因为对方戳中的是一个他再清楚不过的症结。
新教伦理认为,贫穷等于耻辱,贫穷等于不良,贫穷是穷人自己造成的,因此衍生出了漏洞百出的严苛济贫法。
而真正的障碍,往往不是缺乏意愿,而是撬动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与利益。一部法律易改,一种共识难移。
拉法耶特皱眉凝视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关上,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患有风湿的脚上,面容显得更加疲倦而苍老。
维恩走出房门,深呼出一口气,随身警卫帮他按了电梯。
金属门滑开,他步入轿厢,直达底层。
就在走出电梯的瞬间,一阵隐约的、却无比熟悉的谈笑声,穿透了行政走廊空旷的寂静,从十几步外的转角露台处飘来。
电梯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他正要向旋转门处走去,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凭着某种直觉的驱动,便转身走向声音的来处。
行政走廊的右侧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长窗,窗外是伦敦夜晚的灯火。
窗前,一个被花栏半围起来的露台上,背对着走廊坐着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
那女子的背影,他第一眼就认出了。
然后,他清晰地听见了那个陌生男子用低沉而温和的声音,正在向她发出邀请:
“……不如跟我去意大利?”
作者有话说:
注:“检验进步的标准,不是看我们给那些富人带来了多少财富,而是要看我们是否给那些一无所有的穷人提供了保障。”——富兰克林· D.罗斯福
第77章
外面下着湿软的雪,但很快就融化了,潮气渗进了有暖气的酒店大厅。
他看到,她有些踌躇。
当时他正与拉法耶特侯爵结束会面,坐电梯从顶层下来。
她就坐在不远处,窗前的锦缎扶手椅上,黑色长发落在椅子背后,映着窗外墨蓝的天。
女孩秀美的肩膀上灵活地转动着一颗玲珑脑袋,睫毛在光洁的侧脸投下了柔和的阴影,显得面部线条非常清晰。
其实她的服装和姿势都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但他就是一下子认出了她的背影。
就像从灌木中找出玫瑰花一样。
一切都因她而生辉。
他的视线就这样跟随她蔓延、扩展,笼罩着比先前更多的空间,而自己独留在寂静里。
他现在是可以走到她跟前去的吗?
他深陷情海,但自尊却如同野火,裹挟着他的性情,令他不敢表露声色。
维恩站住不动,立在柱子侧面,默然地想着,觉得她所在的地方是不可接近的圣地。
他竟谨慎到这个地步。
面对她,他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激动,像对着太阳似的不敢朝她多望。
但也像对着太阳一般,即使不去望她,也还是能看得见她。
寂静的冬雪夜,走廊尽头模糊传来柔和的钢琴声。
伯莎微笑着收回话头,余光却突然瞄到不远处的帷帘侧面,呼吸不由得微微一停。
男人颀长的侧影在黄铜灯台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具有某种令人轻微窒息的优雅感。
她现在凭着影子就能认出那是谁。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瞥开目光,等待着,等待他会不会走上前来。
几分钟后,她失望地轻噫出声,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白丝绒,没有再用余光去看。
就在这时,她身畔的金曼华再次发问。
而这一次,她由于出神而微微怔愣,过了好久都没有回答。
因此引起了身前身后两个男人的注意。
她要离开英国了吗?维恩想。
他垂眸望着她和那个年轻的男戏子,薄唇紧抿,那张素来肃穆而英明的脸上起了一丝变化,沉稳的内心因她而变得紧张。
她要离开伦敦吗?
伯莎在心里想。
她不确定,不知道该做出什么选择。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身如飘萍,不知该去往哪个方向。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曼华轻微地触了一下她的肩膀。
年轻人彬彬有礼地站起身,又把他那苍白而修长的手伸给她。
感受到身边气流的波动,伯莎茫然地抬起头,面朝着金曼华看去。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故作轻松地回,微微笑,看出了她的表情含有一种故作镇定的特殊味道。
“我们走吧。”金曼华重复了一遍,而她则无言地跟着站了起来。
就这样,她和金曼华起身走开了。
像是没有看见身后不远处的男人。
伯莎悄然无声地从露台前的椅子站起来。
她的耐心不多。
故而也并没有想去纠结身后那个男人的伫立,不想去猜测他的想法。
他……是个不可捉摸的人。
他的每一次感情表露都让她心悸,像是蝴蝶翅膀般在她心间蹁跹游移。
他想过来,自会过来。
她这样认为。
于是她干脆起身离开,回到露菲夫人的晚宴中去。
明灭的烛光在她精致的眉眼间摇曳,印出了一丝丝的失落。
这些都被维恩看在眼里。
“宴会是不是快结束了?”
蓦然间,伯莎回过神后,语气轻飘地对着身侧青年问道。
金曼华立即点头,“是,该回去了,我是直接回酒店套房,你,要不要我送你?”
“你有马车吗?我把我那辆打发走了。”
她今天出门坐的都是露菲夫人的马车。
金曼华温和点头。
“那太好了,麻烦你送我回去。”
“当然,乐意之至。”
午夜的钟声尚未敲响,晚宴已步入尾声。
告别前的寒暄声像退潮般,从大厅中央漫向四周的走廊与门厅。
她独自坐在角落一张柔软的沙发椅里。
这里已显得空荡,只有两三人影从她面前经过,地毯上散落着些许果皮,几只香槟杯被遗忘在桌子上,映着水晶吊灯最后的光晕。
钢琴盖还打开着,表明晚宴刚刚结束。
大多数宾客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中央走廊的拱门外。
她心不在焉地剥着一颗橘子,指尖沾上了些许清冽微酸的气息。
金曼华去为她取披风、手套和帽子了。
她等着他,然后一同离开,投入窗外那片墨蓝的、可能飘雪的冬夜。
就在她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停在了她面前。
是维恩。
他独自穿过大厅,脚步徐缓,向她走来。
几位身穿黑白礼服的侍者从他身侧经过,恭谨地侧身行礼。
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在她面前蹲下,俯身弯腰时,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的眼睛。
他用两只手臂搭在她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形成一个近乎环抱的、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将她困在了他与沙发椅之间。
这个姿态突如其来,甚至有些失礼。
他虽也曾对她释放过魅力,却并没有那种寻常男子冒昧无耻的态度。
所以她并不害怕。
她只是不由得挺直身体,屁股向后挪了挪,贴近椅子靠背。
男人半蹲在她面前。
她对着他的脸瞧了一眼,看见他那强健而又漫雅的身影和紧盯着自己的灰蓝色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局促不安。
维恩就这样单膝半跪着,抬起头,目光自下而上地锁住她。大厅残余的微光落在男人的鼻梁额角,神情晦暗难明。
刚才露台上那隐约传入耳中的对话——“离开伦敦,去意大利”——此刻仿佛无声地悬在他们之间这过于靠近的空气里。
他离得太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与冷霜的气息,近得让她剥橘子的动作彻底停滞,指尖那点酸甜的湿意,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您来这儿很久了吗?”
她向他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拉他起来,又像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姿态。
她镇静地俯视着他。
维恩没有碰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的袖筒——那里滑落了一方手帕。他拾起那方带着她体温的小小织物,递还给她。
“谢谢。”她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接过,指尖与他短暂相触。
午夜的空气里浮着残酒的微甜。
他半蹲在她面前的姿态,让她莫名想起了某种安静的大型犬,皮毛是深金色的,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近乎温顺的侵略性。
“我要来看看你,”他平静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慢吞吞地吃掉了刚剥好的那瓣橘子,眼睛一直盯住维恩。
她将橘子递到唇边,慢吞吞地咬下,留神地瞧着他。
“那么,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她问,眼睛一直盯住他,橘子的汁水在她唇间留下一点晶莹的光泽。
“我吗?”他说,目光沉沉,“我希望的,是你不要和那个法国人去意大利。”
“…你知道我们谈的是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他嘴里回答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而她也因这荒谬的否认而怔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是没听见他们的对话,还是不愿承认自己听见?
她心里想,如果她又被他那种平静友好的语气控制住,他们又会像过去许多次那样,滑入模糊不清的暧昧边缘,然后不了了之。
她决定打破这种局面。
“怎么不知道?”她直接问,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维恩看到了她盯着自己的一双好奇的眼睛,同时嗅到了她身上的气息——橙花、玫瑰,和雪水的混合味道。这柔和清雅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末梢微微发麻。
接着,他想起了她和那个男戏子的对话,便觉得有些不痛快。
她和那人谈了那么久,久到宴会结束,两人依旧形影不离,她听那人谈起巡演时眼里有光,甚至问起那人的生活情况……这些碎片无不灼烧着他的思维。
维恩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放松表情,双手从扶手上抬起,迟疑了一瞬,沿着沙发的木质扶手,极慢地向上移动。
但是下一秒,他用指甲掐进自己的手心,为了制止住颚骨的抖动。他在她面前居然这样放肆,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更向前倾了些,而她因他的靠近而微微后仰,但他脸上那份奇异的平和,又让她没有立刻退却。
“伯莎。”他终于又发出一个音节,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恳切,“请你留下……和我一起过圣诞。”
这就是他真实的意图了吧。
她身体前倾,俯视着男人不安的眉心。
然后,她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动作——
直接两只手抬起,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微微发凉的皮肤。
男人的面颊修得非常光洁,几乎摸不到胡茬。她安静地把手放在他的脸上,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掌控感。
“如果我不答应呢?”她压低声音,故作严肃地问。
维恩仰着脸,任她捧着,喉结滑动了一下:
“不答应的话,那我就会求你答应。这样,你会答应我吗?” 这话说得有些无赖,却又透着一股孩子气的执着。
她安静了几秒,松开他的脸,转而抓住他的手臂。
她低下头,虽困惑不解,却心情愉悦。他的要求并不让她觉得突兀,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
注视着对方微微蹙起的额心,她松开抓着他的手臂,露出那种他所熟悉的宁静而真挚的眼神。
“为什么呢?”她轻声道,像在问他也像在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答应你?维恩,这需要理由。一个足够说服我的理由。”
“你和他在一起不安全。”他立刻说,语气变得严肃,“意大利不久前刚发生过暴乱,局势并不完全稳定。”
“我自己想去玩还不行吗?”她挑眉,“不和他一起,我独自去。那也不行?”
“我陪你。”他立刻接上,目光紧锁着她,“等那边安定些,我陪你去。好不好?”
“你怎么这么死缠烂打……”她轻声叹息。
她歇火了,本来因他强势的介入还有点不满和生气来着,结果对着他那张脸,看着看着,就彻底没情绪了,一点气也生不起来。谁懂她的无奈。
空气里,橘子的清香似乎更浓了些,混合着他身上清冷的乌木气息,酿成一种令人心绪微醺的氤氲。
就在这时,维恩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却褪去了所有试探与伪装,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真诚:
“不过,请相信我,你是我的征服者,而不是俘虏,我想见你,而你,随时拥有转身离开、完全拒绝我的权利。”
她吃惊地看着他,眼底掠过一阵清晰的、柔软的震动。他竟将自己置于如此被动而坦诚的境地,交出了所有主动权。
他依然仰视着她的脸庞,而她已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睛。
维恩接着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取出,却又无比清晰:
“亲爱的姑娘,我不要再在你面前装腔作势,也不想再做那个你所熟悉的、或许觉得可靠却总隔着一层的维恩。那样的我,不配得到你任何特别的垂青……可你是真的,伯莎。我感觉得到,而且心知肚明。正因为你是如此真实,我才敢抱有这最珍贵、也最奢侈的希望。”
“不用再说服我了。”她微红着脸打断他,轻轻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谈判结果。 “既然你这样坚定……而且我也愿意相信你,这就足够了。”
这就足够了。
在这个散落着蜡烛与空杯的角落,一些长久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屏障,似乎已悄然崩塌。某种更真实、也更滚烫的东西,开始在无声的对视与交缠的呼吸间,缓慢而确凿地滋长。
男人闭了下眼睛,默默地祝愿起来。
没人知道他在心里祈祷。
“我愿她爱上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你只是不想放我进入远离你的世界。”
他叹息,用指节轻触她的下颌:“没错,我不想放你出去,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她微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他在内心为她建造了一座圣殿,里面的每位祭司都向她效忠。
而她却想,这个男人对权力和荣誉的欲望是否早已圆满实现。
可他却在康庄大道上停了下来,拿权杖和王冠来换自己的爱情。
望着他的凌乱金发、钴蓝眼眸,她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维恩喜爱她,那是肯定的。
每次见面,她都能在他身上发现一个新的吸引力,因而也得到前所未有的感受。
年轻人的爱真诚而平和。
但有时也会汹涌,也会澎湃。
男人顾盼间流露的沉着,曾一度令她感受到高度的教养和充沛的自觉力量。
这是她没有的。
她不停地想着她和维恩,有时分开想,有时连起来想。
回顾往事,她不禁愉快而亲切地想起了同他的交往。
和他打交道,似乎最后总是她称心如意。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伯莎,我想了解你,如果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的话。”
他怀着一种无比坦诚的敬畏之情凝望着她的双眸和嘴唇。
这个年轻纯洁的灵魂将由他来守护。
而她沉默了许久,悄悄抬起眼睛,伸开双臂轻巧地搂住他的脖子。
这次她没有犹豫。
只是想这样做,便做了,没有管那么多。
她领会他的追求与见地。
群星现于天幕,清晰得如同一张星座图,在他们身后的落地窗外,闪闪烁烁。
她摸了摸他的下巴和喉结。
她只是轻轻碰了碰,只是刚好碰到了,她觉得他不会有任何感觉。
可是他却僵住了身体。
当她靠向前来,维恩的呼吸微微一窒。
被拥抱的感觉陌生而出乎意料,他瞬间后仰了一下,想动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感受她的亲近,他搭在椅子上的双手开始令人难耐地发麻。
几乎是沉醉一般,当即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沁入了他的骨髓。
窗外,星星和落雪在黑丝绒般的夜空中闪耀。
男人迟疑地抬起胳膊,环住她的腰。
她竟愿意给予他回应。
他满心怜惜地看了看她,目光坚定地在她脸上探寻,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用手圈住她的腰,将她搂到了身前,她就感觉到他腿上强有力的肌肉了。
当时她被他搂在怀中,身体紧贴着身体,她就觉得温暖、安全而快乐。
她闭上眼睛,脸颊贴着维恩柔软的上衣,任由他的呼吸与自己的交缠。
多么久违的感觉。
她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过了。
她想不起最后一次有人这样拥抱她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与梅森庄园里的保姆作别时,又或许是上一世与家人庆祝生日的时候。
她慢慢从回忆中抽身,感受到身体被维恩稳重温柔地抱在怀里。
面前的这个男人默默抱着她,手臂用力揽着她的腰,就像一棵苍劲虬结的大树。
她从他紧密厚实的怀抱中别过头来,脸上的余热逐渐消散。
理智与情感在她脑中对峙,令她想要把心里的某些话说出来。
于是她抬起眼睫,维持着搂住他脖子的姿势,与他低声耳语:
“…我不否认我曾在世俗与你之间做过权衡,但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维恩,随你怎么改变我,我的心,还有灵魂永远都在这里。”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维恩慢慢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
对视的瞬间,两人的心跳再次共鸣。
与此同时,她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流畅,但又无比强硬:
“不过,我的未来不局限在这里,”她低声道,目光很坚定,也很清醒。
她的意思是她未来会离开伦敦,离开这里,去往世界的其他地方。
“如果你希望给我幸福,成为我的爱人,那么,就不要阻拦我。否则,我今晚就离开英格兰,从此不再踏足此地。”
最后这段话,她说得言之凿凿,态度强硬,却透着一丝隐隐担心他拒绝的焦虑和不安。
维恩看出了这一点,把她的话耐心认真地揣摩了一遍又一遍。
她生性坦率,温柔敏感,善良而又卓越,几乎爱着所有人,也被所有人爱着。
她大多数时间都心平气和,在决定命运的时刻却坚定果敢。
而他全心全意地爱着她,愿意为她做出任何决定和妥协。
他的眼睛重新抬上去接触着她的目光,同时他微笑起来,又把一双眉毛耸了耸。
男人心里有太多的柔情想要表达,但都被他极力按捺住。
最终,他揽住她的腰说道,脸上带着认真而愉悦的微笑:
“亲爱的,你不用为此担心。”
“…我说过,我是你的俘虏,而不是征服者。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干涉你未来的抉择。”
他只会一味地奉献、忠实于她。
他的心脏只为她而跳动,社会的格局或事件的羁绊,都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快乐和痛苦。
维恩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部,温温热热的,散发着熟悉的薰衣草味道。
有种情感在她心中绽放,有如异国奇花,她几乎能够嗅到其中的甜蜜芬芳。
不久之前,她还幽闭得如同地中海的荒滩,像无家可归的风,或是寸草不生的山——
只想着有朝一日,能甩脱命运的束缚,隐居独处,以躲避失落与伤害,在这个陌生时代寻得自己的步调。
她不加节制地热爱自由。
但越是热爱自由就越是崇尚权力。
因此她使出全力搜寻财富,不放过一切能使自己自由的物质东西。
而他的温情与尊重,在她心中暂时筑起了一座惬意的亭台,让大脑充实得没了空间。
一时之间,她沉溺于他带来的感受,突然理解了普鲁塔克的那句名言:“我们的灵魂本就向往爱情,生来就要去爱,就像生来就要去感受、去思考、去理解和记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她。
可是她还觉得不够,紧紧攀附着他不愿放手,生怕一放开自己就会漂走。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越过维恩的肩膀,看见了远处走来的金曼华。
瘦削的金发青年任劳任怨地拿着她的披风和手套,连同露菲夫人朝她这边走来。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一会儿要干什么,她答应了金曼华要坐他的马车回去。
她依偎在维恩的胸口,闭着眼睛,似乎还不想立刻结束这个拥抱,哪怕已经被打断了。
“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能再见到你,我会觉得不胜荣幸。”
维恩松开她说,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尚未平息的悸动。
亲吻完她的手背,他在她面前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挺拔姿态,只是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而她依旧安静地坐在座位里。
维恩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片刻,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向他。
“好。”她终于应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明天我在汉普斯特德的住处等你。”
说完,她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越过维恩的肩头,落在了远处。
几乎是同时,维恩也察觉到了那个正朝他们走来的身影。
青年步履轻捷,带着一种近乎蹁跹的优雅穿过空旷了不少的大厅。
她看到,金曼华的臂弯里搭着她的披风,手里拿着她的帽子和手笼。
对方的到来,像一阵带着舞台气息的微风,令她和维恩同时转过头去。
“您是帕默斯顿公爵吧?”
金曼华在两人面前停下,目光敏锐地落在维恩身上,当即面露惊异。 “请问您在这里,是有何指教?”青年的语调平稳,随即自然地转向伯莎,语气微缓,自我介绍道:“对了,我是伯莎的朋友,金曼华·蒂莫尼埃。”
这人的嗓音很有特色。
维恩心想,他欣赏对方的过人之处。
因他歌唱时一直要装尖嗓子,故而平常说话带着点区别于男性的喑哑。
他想起关于这位“名伶”的传闻,抛开其他,单就这副嗓音的控制力,便足以令人欣赏其过人的歌剧功底。
于是,他冷淡而英俊的面孔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却并不热络的微笑。
“你好,你认识我?”维恩微微颔首,态度是惯有的、无可指摘的平静。
“那是当然。”
青年笑容未变,碧眸却像沉静的湖面,映着大厅内的残余冷光,显得阴沉而冰冷。
“…您光是在欧洲流传的画像就有十几副之多。单是作为一位美男子,您就已经足够有名了,何况您还是大英帝国的公爵,年纪轻轻跻身内阁首席。”
青年的话语带着恭维的表象,内里却是一种冷静的陈述,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与此同时,他将维恩与自己暗自比较,发现对方的美貌丝毫不逊色于他。
眼前的这个男人斯文,儒雅,除去英俊的外表,更引人注意的是那份沉静的气度。
从他端正英俊的面孔,到高挑挺拔的身材,一切都显得那么落落大方,雅致洒脱。
当他看向伯莎的时候,他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睛闪出特别温柔的光芒。
男人带着隐隐约约的幸福,和谦逊得意的微笑与自己对视,金曼华有这样的感觉,故而感到一种揪心的刺痛。
维恩站在伯莎身侧,姿态自然而放松。
他的目光在对面青年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无声地丈量着什么。
他能感觉到对方那份潜藏的、并不热衷亲近的审慎和敌意。
这位法国艺术家,此刻脱下戏装,展露出的是一种同样敏锐而带有防护色的真实面目。
他不希望和这个人陷入不愉快的、无谓的争斗。至少此刻,在伯莎面前,没有必要。
“您过誉了。”维恩语气平淡地回应。
伯莎在一旁听完了他们的对话,只抓住了一句重点——“维恩的画像”。
好奇心被勾起。
她拉了拉身旁男人的手指,笑着问:“你真有那么多画像?都是钦慕你的画家画的吗?”
“我不知道,”维恩带着笑音回答,“也许是从宫廷流传出去的。”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伯莎身上,带着令人不容忽视的重量。
随即,她听见他说:
“看来,你的朋友来接你了。那么,我就不打扰了。”
“你要先走了吗?”她问。
“嗯。”维恩轻声回道。
“但如果你想我留下,我就会留下。”
她愣了愣,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挽留多此一举。
他们明天还会再见。
于是,她点点头,说道:“那么,明天,五点以后——我等你。”
她笑着眯起眼睛。
“明天——”维恩听见自己重复了一遍。
男人醇厚的嗓音微微震动,令她心尖泛起细微的留恋。
“明天见。”
她向他伸出手,仿佛在同他道别。
“嗯,明天见。”
他也低声说道,把掌心交给她。
只是极轻的一触,却如爱抚般令她一震。
金曼华垂着眼睛看着他们,然后侧身为男人让出空间。
临走前,维恩对金曼华微微点头致意,姿态从容。
最后他又深深地看了心上人一眼,随即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依旧有零星宾客的拱门方向,消失在那片暖黄色的迷蒙光晕里。
仿佛刚才那个半跪在她面前、情绪翻涌的人只是幻影。
金曼华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这才将手中的披风轻轻披在伯莎肩上,动作细致。
“我们该走了,”他低声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夜已经很深了。”
她站起身,拢了拢披风,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人手掌的温度。
其实她盼望他能够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维也纳羽扇,金曼华发现她的嘴唇在颤抖。
“走吧。”过了一会儿,她说。
她说着,却并没有动,眼睛从门口转回来,落到年轻人脸上。
金曼华没有再看向维恩离开的方向,只是对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注:“我们的灵魂本就向往爱情,生来就要去爱,就像生来就要去感受、去思考、去理解和记忆。”
——普鲁塔克(罗马帝国时代希腊作家、哲学家、历史学家,影响蒙田、莎士比亚,为西方传记文学先驱)
第79章
雾气在铸铁镶边的车厢外凝结,以各种幅度的平滑波浪,相互缠绕、阻隔,结成了细小柔和的灰色漩涡。
伯莎悄悄把脸凑到窗边,看着街道上的雾气流动,隐隐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些黑暗悠远的东西,掩藏在这灰白气浪的后面。
她索性摘掉手套,用手触摸着玻璃。
玻璃很凉,有种湿冷腻滑的触感。
像是细腻的绒面革做成的水滴,令她无力地蜷起手指。
不知不觉间,她怀念起维恩掌心的温度。
男人的手指苍白修长,光洁细腻,是那种惯常养尊处优的手。
只是指腹和握笔处略有薄茧。
当她的手蜷缩在他掌心之中,在彼此交叠的指缝间显现时,她柔嫩洁白的指尖,看起来就像是已被捕获的蝴蝶。
有时候,掌心的密合远胜过亲吻。
她呆呆地想。
“伯莎——你在干什么?”
她忽然觉得胳膊被谁碰了一下,转头发现金曼华一身黑色高领外套和同色系礼帽,正垂着细长的眼睛看她。
“亲爱的小姐,你有没有再考虑我的提议,这个冬天与我一同去南意度假?”青年的嗓音温雅动听,诚恳谦卑地等待她的回话。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感到自己正心不在焉地被他看着。
瘦削的金发青年见状表情若有所思,又重复了一遍,颇有点坚持不懈的意味。
面对着偶尔瞅她一眼又慌忙避开她视线的金曼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住他的胳膊。
“金,真抱歉,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我的决定……”
“我已经和另一个人约定好了,和他一起度过圣诞。”
她说得清晰,目光坦诚地迎向他骤然安静下来的碧色眼眸。
“所以,这次恐怕无法与你同行了。”
车厢内的空气静默了片刻。
她按了按了他的手,语气变得轻快而笃定,仿佛要驱散那瞬间凝结的失落。
“…如果可以,我愿意在明年的春天,去往意大利找你。”
“那时阳光应该正好,橄榄树也该绿了。届时希望我们的友谊……能有更多时间,在更明媚的季节里继续生长。”
金曼华优美的面容掠过一丝了然的思忖,随即又迅速被惯常的温和神色所掩盖。
“好,我记住了,希望你不会食言。”
“当然不会,”她温声解释,“其实就算你不提出邀请,我也会去意大利看看的。”
在这一时刻,她给出的不是一个拒绝,而是一个延迟的许诺,一个将彼此的联结导向未来的、带着暖意的期待。
他明白,这并非敷衍,而是她在平衡了心中天平后,所能给出的最真诚的回应。
他因此而欣然接受。
青年侧身对她微笑,令她更加难以适从。
有时候,她真的很难轻易做到拒绝别人,尤其是对方的好意。
马车得得地前行。
两人的腿上盖着厚厚的翻毛软毯。
伯莎侧身望着车窗外,目光穿透朦胧的玻璃和弥漫的雪雾,扫过深夜伦敦晦暗的街景。
街道的一边,晃荡着两个灰扑衣衫的男子,被一群野孩子围住了,大声地将他们诟辱,又拿阴沟里的垃圾去扔他们。
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独眼老婆,手里拎着一尾快要霉掉的青花鱼,醉醺醺地踉跄前行,嘴里叽叽聒聒不知喊些什么东西。
突然,她望见远处的一片灰色房屋。
那里的巷道口上面用红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十字,特别引人注目。
而旁边就是圣保罗教堂的踏道。
望着墙上那个巨大的红十字,某种不祥的预感令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将身子扑上前去一看,远远看见一所房子门上画着个红十字,十字底下写着一行潦草的字:“愿上帝可怜我们。”
几个卫兵抱着长戟,无精打采地靠在门边,与其说在守卫,不如说是在隔离,麻木地守着那片被标记的区域的出入口。
她转过头去问金曼华。
他游历欧洲,见多识广,应该知道那红十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那是什么?”她语气紧张地问。
“瘟疫标记。”青年平静地回答。
她先是愣了一下,实在没想到就在离他们不远的街区,正在发生着疫病……
金曼华的声音很轻,混在车轮声中,令她本能地警觉起来。
原来伦敦每年都要发瘟疫。
所以当十二月间少数病症出现的时候,城里的大多数人是不觉得恐慌的。
他倾身向前,用力拍了拍马车的前板,示意车夫加快速度。
“别担心,这种红十字欧洲每年总有几处。冬天偶发的病症,只要不多,便不用恐慌。”
在对方的话音声中,她的表情恢复了镇静。
但是出于医生的本能,她内心深处仍对那片疫区感到无可摆脱的焦虑。
他们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前,朝着城里灯光闪烁的方向驶去。
那个血红色的十字和那句绝望的祈祷,被迅速抛在身后浓重的雪雾与夜色里。
仿佛只是这座巨大城市夜间另一个微不足道的、习以为常的疮疤。
……
十二月初的一个星期日,早晨九点钟光景,她刚起床,身上披着一件飘逸的白绸寝衣,走到卧室房间的写字台边。
她拈起了一支笔,长发编织成侧麻花辫垂在一边,正要伏到案上,在财产经理送来的文件上签字。
忽见布兰缇穿着翠绿衣衫的身影出现在窗户外的碎石道上,向着她住的这幢乳白色砖石宅邸快步靠近。
这是一个严寒而晴朗的日子。
清霜如盐粒般撒在枯黄的草地上,天空像一个倒扣的蓝色金属碗,长着芦苇的池塘上结着一层脆弱的薄冰。
伯莎坐在一楼起居室的窗边,静观阳光一路北上流淌到她居所的门前。
雪已融化,远处的大地正带着初雪的花边饰带慢慢变成荒野。
邻居约翰先生寸步不离照顾夫人,派小女儿布兰缇回伦敦领奖——领取皇家艺术学院为其颁发的某个奖项。
颁奖典礼就位于国家画廊——
是首相范宁伯爵资助支持的艺术盛典、国家级的艺术奖项。
在此之前,她刚给布兰缇一家寄了封信,她已经意识到疫病正开始流行,先是告知他们一家安心待在海滨疗养,切勿急于返回伦敦。
没想到,布兰缇竟提前赶回来了,还是独身一人,只带了个仆役和车夫,便闯回了这正被无形阴影悄然笼罩的都城。
而她的女仆谭妮,已在两日前与她辞别,赶在圣诞前回到约克郡的家乡探望亲人去了。
临行前,她还特意为这个勤快忠实的女孩包了一个丰厚的红包,暗含着一份对她周全照料的感激。
因而此刻,偌大的宅邸显得格外空寂。
厨房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盘盘她和谭妮几天前一同制作、尚未完全凝固的酒心巧克力。
空气里隐约残留着可可与甜酒混合的暖香。
灶台上,一个个粗编柳条篮装满了奶酪、火腿和腊肠,一箱箱五颜六色的西红柿、茄子、黄瓜错落陈列。
皆是谭妮离去前悉心备好的存货。
谭妮在的时候,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会在它们自己的位置上,一切都是整整齐齐、有条不紊的。现在,她走了,三个星期以后才会回来,让伯莎有些无所适从。
她头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份习以为常的妥帖是多么不可或缺。清晨醒来,没有熨烫平整的晨袍搁在扶手椅上;午后,也没有悄然出现在书桌旁、温度刚好的红茶……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无所适从感,随着谭妮的离去,悄悄漫溢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
此刻,望着窗外布兰缇越走越近的身影。
她再次环顾这突然显得陌生的大厨房,轻轻吸了口气。
接着,她拧干抹布,给厨房通风。
下一秒,布兰缇清脆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伯莎——”
有着一头胭脂红秀发的女孩兴高采烈地跨过门廊,雪白可爱的面庞雀斑点点,“我回来啦!和我一起去海德公园滑冰吧!”
两条雌犬,雷霆与先知,在通向走廊的敞开的门处睡着了,听到熟人声音后,它们只是懒洋洋地睁开惺忪的眼睛,耳朵竖起,警觉地留意着主人的动静。
她和布兰缇坐在桌旁,布兰缇将带来的礼物放到天蓝色漆布上,把整个桌面都摆满了。
其中一件礼物她觉得最为特别。
那是一副寓意很好的圣像画——头戴荆冠的圣母肖像,圣母的心画在了外边。
两个年轻姑娘偎依着炉灶。
而布兰缇身上那件绿色的长斗篷烤热了,散发出烤煳了的呢子气味。
伯莎将火炉里的炭火调小了些,然后将一小碟精致的酒心巧克力摆到女孩面前。
布兰缇好奇地睁大了眼睛,闻到了一种很特别的带有麦芽酒味的甜香。
“伯莎,你常常做些令我感到惊奇的事。”女孩感叹地说。
“你是这样想我的?”
“你这算什么话?”
布兰缇嗔怪地瞧了瞧她,捏起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欢快地大嚼起来。
望着女孩因酒心巧克力而微醺的脸颊,她有些担忧地收起了剩下的半盘。
布兰缇则带着钦慕的神情继续说:
“你有先见之明,而且你看人看得很透。”
“……可这还不算,你还能未卜先知,特别是在投资赚钱这件事上。”
“真不错!”布兰缇自顾自地说着,用银叉熟练地把瓷盘边缘的珍珠母色的糖豆挑了出来。
她过着她的独特的生活,在布兰缇的心目中是一个神圣而略微带点神秘的人。
更何况,她还与首屈一指的贵族缔结了亲密无间的友谊。
她羡慕她。
以一种她以前从不相信自己可能对任何人所怀有的炽热爱心,纯粹地羡慕着她。
在年轻的布兰缇眼中,面前的这位黑发女子仿佛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她穿戴总是精美却漫不经心,举止天然高贵又透着闲散,仿佛世间一切规则都无法真正束缚她。而且见多识广,技能繁多,活脱脱是布兰缇最爱读的那些小说里走出来的、自由独行又魅力无边的女主角。
“对了,伯莎,”布兰缇回过神,带着少女特有的、略显莽撞的亲昵,问道:“我今晚……可不可以在你这留宿一晚?我家的房子空置了好久,柴火都没准备好,冷得堪比冰窖……”
布兰缇眨眨眼,又抛出另一个诱人的提议,“这次回来,是替我父亲领奖。典礼在国家画廊,据说……首相范宁伯爵大人也会出席。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可以是可以,”伯莎下意识地应道,话出口才猛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只是……”
“只是?”布兰缇追问,眼神明亮。
“我今晚……有一个特别的人要来做客。”
她说得尽量自然,“大概五点以后。你若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用晚餐。”
“啊!”布兰缇轻呼一声,脸上立即露出“我懂了”的神情。
女孩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回避道:
“那还是算啦,我可不想打扰你和朋友,”布兰缇顿了顿,“我还是回自己家吧,让仆人抓紧时间砍柴生火,凑合一下总能对付的。”
对方的回避来得太快。
此刻,她被布兰缇那种坦率又机敏的目光注视着,她竟觉得有些莫名不自在。
她的面容难得会泄漏她的心事。
布兰缇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和一丝狡黠的甜蜜。她用小手儿亲亲热热地按着伯莎的手,几乎是促狭般地微微点了点头。
布兰缇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好奇与打趣:
“让我来猜一猜,这位来做客的人,该不会是——”
对方故意拉长了调子,碧绿的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她,等待着她脸上可能泄露的答案。
沉默了一会儿,她腼腆地抿唇微笑,尽量平淡地回答:
“他……就是我之前坐船时,遇见的一位好心先生。或许你知道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什么!帕默斯顿公爵?”
没猜错的话,就是那位大人物在伯莎住所设立新的警署的吧。布兰缇悄悄地想。
一提到维恩这个名字,她就模模糊糊地联想到一种风趣隽永的东西。
“这可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那位护国公一样的存在,帝国名副其实的下一任首相候选人,竟然在她的人际网之内
接着,布兰缇又絮絮叨叨地拉住伯莎,说了一大堆那位举世闻名的公爵大人的事迹。
而伯莎觉得,布兰缇对于维恩的看法太夸张了,她实在有点受不了。
这也许要归结于她不是生来就是这个国家的国民的缘故——
才让她对于这位“大人物”的一系列高光事迹一点都不感冒。
“不过说实在的,我只知道他的名声和相貌……伯莎,你真的认识他吗?”布兰缇追问。
“是的,”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摆出并不否认的样子笑了笑。
“他是个杰出的人物,而且人很不错。”她补充道。
“…人很不错。”布兰缇小声重复。
她抬手打断布兰缇的絮语。
“停,布兰缇,我们别再说他了。”
“聊聊我们自己吧。关于你们一家在海滨胜地疗养时,有没有收到我寄的一封急信。”
她提到,上个星期,布兰缇家的母马闯进了她的菜园,吃光了掉落的苹果。
那匹固执的母马从有点腐烂的树叶下边扒出果实,最后被她用一篮胡萝卜打发走了。
信的最后,她还特别提醒他们一家:
最好先不要回伦敦,不要前往圣保罗教堂的方向,那处有片被封锁的疫区。
“啊,我知道那里。”提到那片疫区,布兰缇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挽着她的手臂对她说。
她用一种熟稔的、甚至带着点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
“那地方很偏僻的,没有集中的干净水源。住在那里的人,常常就直接从附近工厂的排污河里取水用。生病是常有事,不过……也都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死不了人的。”
对方的语气如此轻松,仿佛是在谈论天气,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事不关己、近乎冷库的洞悉。
原来,那片区域就是个巨大的贫民窟,挤着一无所有的人,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麻风病人聚居点,疫病总爱在那儿冒头。
当然,那边也有城镇警察,不过他们只管管酒吧里的斗殴。巷子之间,塞满了小饭馆、妓院和地下交易所……
“那种地方,就像是城市的另一副肠胃,消化着所有肮脏和不幸,偶尔闹点小毛病,吐一吐,城里体面的人们皱皱眉,但总归不会真的影响到这边来,咱们不用大惊小怪……”
说着,布兰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口吻反问:
“大家不都这么觉得么?”
她听着布兰缇说完,没有回话,接着松开对方的手臂,来到窗前,望向远处伦敦那令人忧郁的蓝色天际线,白皙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略微有些模糊。
送走布兰缇后,伯莎出门来到伦敦城内。
马车停在一栋维护良好的哥特风格建筑前,大门前的手绘招牌上写着:
哈利与蒙哥马特联合供水公司。
建筑的四周是鳞次栉比的高塔,以及尖顶或圆顶的房屋建筑,繁华中透着冬日的萧索。
她今日的装束很利落,双手笼在一个小巧的手筒里,皮帽上俏皮地插着支鹭羽,两颊边各有一缕藤萝般的黑发垂在耳际。
尽管穿着厚重的裘皮大衣,她依然行动敏捷,轻巧地跳下车座。
环顾四周,在这个晴朗的周末,各家咖啡馆里高朋满座,男人们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抽着褐黄色手卷香烟,扯着嗓门高声争执。
坐在咖啡馆深处的老者听着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夸夸其谈,目光却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张报纸上——那里印着一幅色调粗糙的讽刺漫画:几个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的种植园主,正以残忍的姿态虐待着象征黑奴的木偶。老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冰冷的咖啡杯,缓缓啜了一口。
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主妇们挽着篮子匆匆走过,一些身穿羊皮袄、脚蹬软毡靴的工人正穿过弯弯绕绕的新建铁轨,奔走忙碌。大多数市民的生活,似乎并未被昨夜所见那个血红十字标记所惊扰。
一切都照常进行着。
伯莎缓缓收回目光,登上台阶,推开供水公司华丽而沉重的黑色橡木大门。
她此行,名为商业考察。
目的地是供水公司设在切尔西区的一处自来水厂。
水厂沿用了一处旧啤酒厂的厂房。
甫一踏入,一股经年累月、浸入建筑肌理的味道便包裹上来。不是漂白粉的刺鼻,也非金属的冷冽,而是酸涩的啤酒花与发酵麦芽那挥之不去的顽固气息。
由于水厂设在过去的啤酒厂内,这里的一切始终有股啤酒花的气味,墙壁和天花板都吸满了这种酸味。
这味道顽固地存在着,与流淌在巨大管道和过滤池中的清水,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峙。
水厂之外,便是泰晤士河繁忙的码头。河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光,水面挤满了各式货船,像一片浮动的小小城镇。
那些船身漆着朱红的,多来自挪威,靠近了便能闻到松木、冷杉的清爽香气,仿佛将一整片北方森林的呼吸都运了过来。
而那些通体乌黑的货船,则常从德国驶来,周身弥漫着浓重的油脂和金属的气味,是工业与机械的粗犷鼻息。
更有一些沿海岸航行的旧船,船体颜色斑驳,散发着葡萄酒的微酸醇香与老旧木桶的潮湿霉味。
阳光从高高的、蒙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那些沉默运作的铜阀与齿轮。
这里便是将清洁水源输往城市各处的起点,看起来普普通通,实则秩序井然。
然而她深知表象之下的割裂。
这家公司的供水逻辑,严酷地映射着伦敦的阶级鸿沟:
为富裕街区铺设专用管道,输送来自洁净水源地的“健康活水”;而对那些低收入区域,则依然按照老一套做法,直接从泰晤士河中抽取河水,以低廉价格供给。
这是她之前明确反对过的,却没想到这家公司依然屡教不改。
至于饮水健康?在这个绝大多数欧洲人尚未建立“洁净饮水”概念的时代,这并非优先考量,尤其在面对贫民时。
但是,既然她已成为这家公司的话事人——
她就不允许这样做。
在那间仍残留着啤酒厂办公室痕迹的房间里,少女的言辞清晰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区分供水标准,本质上是将市民的健康权按财富划分。泰晤士河下游的水质,你我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面对这位大股东,公司经理惶恐而谦卑地承受着这一番指责。
“继续以此供给任何区域,无论价格多么低廉,都是在为疾病铺设温床,这不仅仅是商业问题,更是良知与公共安全的责任。”她继续补充,语气冷淡而沉稳。
经理的额角渗出细汗,扶了扶鼻尖的圆框眼镜,试图向她解释成本、管网铺设的困难、贫民支付意愿的薄弱……而她并未反驳,只是将一份预先准备的、基于不同区域发病率的简要数据放在桌上。
“忽视基础健康保障所节省的每一分钱,”她的指尖轻点纸面,“都可能在未来,以瘟疫蔓延、社会动荡、乃至公司声誉彻底崩塌的代价,百倍千倍地偿还。”
她清了清嗓子,强调道:“我要看到你们切实的改善方案,首先是疫区周边的水源升级,最迟不超过下个季度。”
话音刚落。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经理脸上交织的惶恐、为难与一丝被迫正视现实的震动。
在这间萦绕着旧时代啤酒酸味的房间里,一场关于现代城市该如何为其最脆弱居民承担基本责任的谈判,刚刚拉开了序幕。那汩汩流动的清水,似乎第一次被明确赋予了超越商业利润的、关乎生命的重量。
……
维恩提前下值。
罕见地提前结束了公务。
回家后,他花了三个小时来打扮自己,男人频频看墙上的钟和手表,有数十次之多,郁闷的是它们走得和壁炉里的烟灰一样慢。
两点、三点,甚至是四点的钟声都已经响过了,他还没决定好今天穿哪套常礼服,去和心上人共度这个期待已久的周末。
在摆着黑胡桃木玻璃书柜和尖顶靠背椅的哥特式书房里,男人正对着三套熨帖的黑色常礼服犹豫不决。
他用饰有蓝色珐琅姓名缩写图案的银背梳子分开潮湿金发,然后在黑色长尾外套的纽孔里别上鲜花。
纯白的栀子在男人指尖微微颤动,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清雅芳香,正如他所期盼的时刻那般难得而美妙。
最后,他为自己挑选了一条黄金蓝宝石袖链,宝石的幽蓝与黄金的华彩在他袖间交错,黑色长尾礼服包裹出他那俊美迷人的骨架。
书房窗台的一角。
他的那把黑伞与她的那把米白色带淡彩花影的绸伞,正亲昵地叠放在一起。
维恩整理完袖口,注视着发亮的绸伞面。
那伞如磁石般吸引着他。
让他想起了那个意味深长的初雪之夜。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台墙边,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捡起那柄米白的绸伞观看。
雕花伞柄用某种稀有的木料制成,散发着淡淡香气。维恩将伞举到唇边。
“先生?您在——”
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男人的动作微微一滞,但仍保持着将伞柄轻触唇边的姿态。
管家詹姆士跨进敞开的房间门,毕恭毕敬地说道:“这里有封您的信……”
他正将伞柄按在唇边,怀着对爱情的胜利,抬起眼睛,瞥向那位身穿紫色天鹅绒上衣的年老管家。
管家詹姆士站在门口,一头银发,身材笔挺,流露出一股从容自若的殷勤态度。
他脸上的轮廓很分明,皱纹也很明显,蓄着那种遮住大部分上唇的老派胡须。
自从今早隐约得知主人与那位“殖民地来的女孩”(他总是如此私下称呼伯莎)的约会讯息后,他就板着个脸不大高兴,脸上一直笼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阴霾。
维恩·帕默斯顿没有作声。
他那张俊美的脸在窗外漫射的光线中显得异常严肃,却也十分平静。
一响起四点半的钟声。
他自忖道,该去约会了。
男人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绸伞,将管家托盘里的信件拆开来。
信写得很文雅。信上的笔迹清新秀丽,写信的纸张和折信的方式都别具品位。
然而,当他的视线迅速汇聚在信的内容上时,那双素来深邃平和的冰蓝色眼眸,突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凛。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核心只有一个:
约会取消。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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