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清晨,蓝紫色的薄雾从暗绿的树丛间缓缓升起,站在阳台望去,对面的农场在朦胧中显得格外静谧安宁。
她登上驿车前往市集,准备为这一周采购食物。此去不只是为了那篮鲜嫩的桃子,更为了细细观察这个时代的市井风情。
她在摊位间流连,比较着各色货物的品质与价钱,看摊主高举着锈迹斑斑的手秤称量番茄,卖花人的石砌店铺里摆满了沾着露水的鲜花。
最让她驻足的是一个沧桑的农夫,他正从货车上卸下小羊羔,像扛面粉袋似的把它们扛在肩头。
那些鼓着眼睛的小家伙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发出细弱的叫声。这一幕让她不禁微笑。
然而,因为走了太多的碎石小路,她脚上起了不少水泡,回到家后不得不把脚泡在浴缸里,然后涂抹药膏。
从市集满载而归时,她才真切体会到这时代的出行不易。
那些蜿蜒的碎石小径看似诗意,却让那双不惯长途跋涉的脚付出了代价。
次日,早上九点。
她穿着一双红色平底鞋,在花园中清理苹果树下堆积的落叶。
经过昨日的市集之行,她特意选了这双更舒适柔软的鞋子。
现在她早晨不必起早了,无论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随她。
她每天起来很早,晚上睡得也很早,这样的作息对她而言很是新奇。
在这里不必遵循现代社会的作息,离开手机网络,终日与花草树木为伴。
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自己竟能完全适应这般返璞归真的生活节奏。
日复一日,白昼渐短,气温下降。
空气里也透出几许清冽的凉意。
园中那几丛多花蔷薇仍在奋力绽放,散发出的芬芳却与夏日大不相同。
那是一种糅合了香料与熟透苹果的浓郁气味,是独属于秋天的、带着泥土底蕴的冷香。
它常常弥漫在清晨的霞光与傍晚的薄暮中,与草叶间初起的露水气息交织,无声地宣告着季节的更叠。
昨天与邻居的闲谈中,她确认了这座宅邸曾是一位公爵的避暑别墅。
这个发现让指尖触碰到的斑驳石墙,仿佛也浸染了旧日贵族的气息。
而现在,这栋房子将与全新的她休戚与共,用来填补自己抛弃过去生活后所留下的内心空白。
此刻,她直起身,环顾四周。
这确实是一栋十分漂亮的房子,乔治亚式的对称立面在阳光中显得格外端庄。
从这里步行数百米便可抵达热闹的市集农场。
宅邸下方,一条笔直的柏树林荫大道通向远方,如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绿色长廊。
接着,她的目光落回脚下。
红白相间的百合花围绕着湿漉漉的青苔,淡绿的叶子上沾着闪光的水滴,使这里看起来静谧美好,富有气质而又不失华丽。
房屋的白色围墙边,小径两侧盛开着香气袭人的金雀花,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明亮的金黄。
她站在柏树的浓荫下。
两只黑色杜宾摇晃着尾巴,亲昵地围绕在她脚边,不时用前爪拨弄着掉落在地的枞果。
雌性猎犬在她身边转悠,欢脱好动,当不被主人理睬时,就会从山坡上叼来树枝,顽皮地抛到空中,又在掉下来时衔住,玩得不亦乐乎。
喂完两只猎犬后,她在林间小径悠闲地散步,斑驳的树影在她裙摆上摇曳。
她在林地里散了一会儿步,打算稍后出门租辆马车前往伦敦市区。
她一边盘算着今日的行程,一边想起昨日在广告牌上看到的博览会消息,正好给了她充足的理由进城一探究竟。
她知道这附近有个驿站,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各有一班公共马车经过,给予了她很大的便利。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她昨天下午完成的那桩“大事”。
为了雇到一位合意的女仆,她依照时下的规矩,仔细拟好招聘广告,将文稿与广告费一并装入信封,并在封皮写下《每日邮报》编辑部收,随后便亲自前往邮局寄出。
当时,邮局的工作人员告知她,须得等待三日左右,方可前来查询是否有回音。
那是个颇为宜人的秋日傍晚,天空虽飘着小雨,暮色却尚未完全降临。她早早用过晚餐,封好信件,顺路去了几家店铺采买日用,方才将那份寄托着期望的信件送入邮局柜台,而后安心地返回汉普斯特德的住处。
有趣的是,归途之中,街角一幅巨大的广告牌攫住了她的视线——上面赫然宣告着“伦敦大博览会”即将揭幕的消息,并宣称将展出诸多新奇的发明与精美的家具艺术品。
这消息令她心头一动:她近来不正盘算着换一张新床,并添置几盏更称心的灯具么?这博览会来得恰是时候。
此时此刻,她头戴一顶拉菲草编织的遮阳帽,黑色的长发从帽檐边流淌至肩头,柔软的帽带在颌下系成一个优雅的结。
她站在石板路上,打开花园的门链。
正要出门时,一道轻快的女声突然从篱笆外传来。
“伯莎小姐!”
喊她的是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画家邻居的小女儿布兰缇。
这姑娘生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目光清澈有神,安详的唇角总带着纯真的笑意。
对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衣裙,整个人散发着春天般的清新与活力,红扑扑的脸蛋像是被秋风吹过的枫叶,健康而明媚。
此刻她正挽着两位姐姐的胳膊。
三位姑娘在父亲的陪伴下路过宅门。
晨光恰好洒在她们身上,为三张年轻的脸庞镀上了柔和的光晕,连布兰缇裙摆的褶皱都漾着细碎的金光。
她不禁暗自诧异——莫不是园里那丛金色向日葵,把朝晖都揉碎了缀在她们的眉梢眼角?才让这些姑娘看起来像刚从田园诗画里走出来似的,连招手时挥舞的衣袖都泛着柔光。
当那几个姑娘向她走来时。
她松开花园门链,一边向她们点头致意,一边步履轻快地迎上前去,裙摆拂过沾着露水的石阶。
“您是要出门吗?”
大女儿伊莎贝尔关切地问道。
她的头发是烟红色的,皮肤皎洁而白皙,看起来成熟端庄。
“是啊,我正打算去城里看看新开的展览。”
她柔声回答。
接着,她看着这几个姑娘,微笑了笑,又微微耸了一耸肩。
“是伦敦大博览会吗?”
这时,二女儿安妮突然走到她跟前,插话道。
“我也听说啦!我昨天还在报纸上看到了这个消息呢。”
“正是,”她微笑点头,“我想那里应该会展出不少时兴的家具,正好我需要购置一张新床,再选几盏灯具。”
布兰提闻言,拍了一下手,一双明亮的眼睛盯在她身上,随即,像一只热情的小鸟,雀跃地挽住她的手臂。
“太巧了!我和姐姐们也打算去见识见识呢。伯莎小姐,你要不要和我们几个结伴同行呀?”
“来吧,伯莎。”一旁的伊莎贝尔十分同意妹妹的话,接着热情地补充,“我们家的马车足够宽敞,正好能坐下我们几个姑娘。”
就在这时,布兰缇朝她笑盈盈地伸出胳膊,等着她挽上去。
这般赤诚的亲近让她心头一暖,仿佛有金雀花的甜香轻轻拂过心尖。
她实在难以抵抗她们的热情。
望着那三双盈满期待的明亮眼眸,她终于向前迈出半步,伸手轻轻挽住布兰缇等待已久的手臂。
布兰缇立即会意地收紧手臂。
当她的指尖触到对方细软羊毛披肩的温热时,才发觉自己唇角的笑意早已藏不住。
“能有伴儿同去自然再好不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我正愁要独自面对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展品呢。”
这个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仅是期待博览会上的新奇物件,更期待这段即将与她们共享的、充满欢声笑语的旅程。
然而,正当她们说笑时。
主路尽头突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只见一位戴宽檐帽的骑手从容经过门前,轻触帽檐致意后便策马远去,俨然在执行日常巡逻。
原来是一位治安官。
她不由微微怔住——这里可是远离市区的乡村度假地,往日连个巡警的影子都难见到。
"那位是……"
她望着远去的背影,疑惑地喃喃道。
姑娘们的父亲,画家约翰先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会意地解释:
“是帕默斯顿阁下推动的新政。说要组建一支专业的警察队伍,昨天刚在汉普斯特德增设了治安亭。”
说着,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棵橡树旁新漆的白色木屋。
“瞧,就在您家旁边。”
"这可太巧了。 "
附近居然新设立了一个警局分署。
她有点诧异,又有点惊喜。
想必接下来这附近的治安估计要更上一层楼。
她高兴地想,接着转向那几个邻居姑娘,随口叹道:“我才搬来不久,这里就增设了警局,往后的治安想必会更好了……”
听到她的感叹,一旁的布兰缇适时挽紧她的胳膊笑道: "所以您更该放心跟我们出去玩一整天啦!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马车在碎石路上轻轻颠簸,四个女孩慵懒地靠在车厢壁板上,指尖划过绣着矢车菊的车帘。
“听说这次的博览会将在新建的水晶宫举行。”
布兰缇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这个总盼着离开农场去城里见世面的姑娘,此刻眼里闪着憧憬的光。
“水晶宫?难道是水晶做的?”
一旁的安妮放下正在翻看的诗集,天真地睁大眼睛。
伯莎闻言轻笑,耐心地解释:
“不是真正的水晶。那是座用钢铁和玻璃搭建的殿堂,据说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穹顶时,整座建筑会像水晶般闪闪发光。”
接着,她又顿了顿,忽然想起曾在历史资料里见过的插图,补充了一句,“它与所有传统建筑都不同,更像是个巨大的透明温室。”
“我倒想亲眼看看那些展品。”坐在她对面的布兰缇转身加入谈话,“据说它们来自世界各地,包罗万象。既有工业机械的奇迹,也有浓缩了世界艺术的珍宝。”
布兰缇向来对物质世界充满孩童般的好奇,因而尤其渴望见识支撑起“世界工厂”名号的本国工业成就。
伯莎静静坐在对面,听着那三个女孩的话语,默默将膝头的购物清单折好收进手提包。
“……不过我此去最想看的,是那些设计繁复的家居用品。”
相较于全民狂欢的盛况,她更关心能否在博览会上找到合意的床和灯具。
当那三个姐妹沉浸在对奇观的想象中时,她正默默盘算着如何将现代审美融入这个时代的家居布置。
秋日的伦敦,迷蒙的阳光洒满大地,将鹅卵石街道晒得暖暖的。
几个女孩正坐在车厢的两侧,各自兴冲冲地望着车窗外的街景。
当马车驶上伦敦桥面时,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原本悠闲地流连于窗外,却在刹那间骤然定格。
就在远处,桥头矗立的一排绞刑架毫无征兆地刺入她的视线。
那些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阴影,像冰锥般刺穿了她漫游的思绪,让她原本闲适的目光骤然凝固了下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清晰地望见桥栏上有二三十人风吹雨打的首级在那里示众,都插在柱子顶上,如同牙签瓶里立着的牙签一般,把她看得张开嘴闭不回去。
接着,她猛地移开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翻涌的不适压下去。
她犹豫着回望了布兰缇她们一眼。
谁知她们正头碰头地玩着猜谜游戏,显然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的惨状。
于是,她迅速抬手, "砰"地一声关紧了车窗,将那个残酷的世界隔绝在外。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了姑娘们。
布兰缇率先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盛着温柔的关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伯莎,你怎么啦?为什么突然关窗? "
“没什么,就是我这边光线有点刺眼,太阳有点晒。”
她微笑着说,勉强弯起嘴角,搪塞了过去。
"那你要不要坐我这边? "
布兰缇善解人意地往旁边挪了挪。
"来吧,伯莎,坐我旁边,我这没太阳,太阳晒不到,而且这边正好还能看到圣保罗教堂的尖顶呢。 "
“好。”
她欣然应允,利索地换了位置坐过去。
马车缓缓穿过熙攘的街道,窗外的人声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当车夫终于勒紧缰绳,一座巍峨的玻璃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
几个姑娘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世界的产业"巨幅标语垂落于水晶宫两侧,在秋日晴空下猎猎作响。
阳光穿过玻璃穹顶,在馆内洒下万千金辉,将初秋的凉意隔绝在外,营造出融融暖意。
然而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些被完整保留在馆内的榆树。它们依然在钢铁骨架间舒展着苍翠的树冠,与玻璃、钢铁构成奇妙的共生。
这座长达五百余米、高逾二十米的透明殿堂,以其恢弘尺度承载着工业时代的雄心。
它明亮、通透、充满未来感,仿佛一个工业乌托邦的圣殿,与当时伦敦常见的阴暗、拥挤的石头建筑形成了天壤之别。
漫步在棕榈叶与铁艺廊柱交织的展区,她注视着那些被精心栽培在玻璃穹顶下的蕨类植物。
这些本该生长在热带的枝叶,如今却在伦敦的阴霾中舒展,如同被移植的异域文明,既美丽又脆弱。
目光掠过展区的布局,只见英国本土的蒸汽机与纺织机械占据着中央最耀眼的位置,而非本土的展品则被安置在边缘廊道。
这种空间秩序像一张无声的世界地图,将帝国的野心与等级制度具象得淋漓尽致。
让她意识到这里展览的布局似乎有意将英国展品置于中心位置,而来自殖民地和其他国家的展品则被安排在周边。
这种空间秩序让她微微蹙眉。
当周围观众为运转的蒸汽机欢呼时,她却在思考那些沉默的殖民地展品:
每件珍宝背后是否都藏着被掩盖的掠夺故事?工业革命的荣光,似乎正建立在遥远大陆的创伤之上。
在赞叹工业之美之余,她不禁以一种更复杂的眼光,来审视那些来自殖民地的珍宝,思考这繁荣背后所隐含的帝国霸权与世界不平等。
这里的展品虽然有些看上去有点奇异,但还是能看出来是现代一些科技发明的雏型。虽然在伦敦,没有重机械也能挣钱,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利用工业带来的巨大好处。
她正凝神端详着一台初具雏形的印刷机。
布兰缇却已迫不及待地拉住她的手腕:
"快来看这个! "
穿过轰鸣的蒸汽机组时,她们像是穿行在钢铁森林里。
巨大的蒸汽锤有节奏地起落,震得玻璃穹顶微微发颤。
印度展区的钻石在绒布上熠熠生辉,旁边的克什米尔披肩悬挂在旁边。
直到她们来到中国展区。
停在一张雕花檀木床前。
珍珠母贝镶嵌的床柱,在玻璃穹顶投下的光柱中流转着温润光泽。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床头上的缠枝莲纹,突然觉得这样内敛的美,反而比那些炫目的机器更令人动容。
于是,她果断地买下了这张床。
在与展区经理敲定那张采购合约后,她与布兰缇信步登上水晶宫的二层展厅。
相较于底层摩肩接踵的热闹,这里显得格外冷清。
在二层的一个僻静角落,她和布兰缇发现了个无人驻足的展台。
台上静静陈列着一台构造精巧的手压式水泵模型,说明卡片上简明扼要地写着:
"实现低水位汲水的新方案"。
她俯身细看,只见黄铜活塞与阀门组成的汲水装置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眼前这台精巧的水泵,绝妙地解决了把水从下往上抽的设想。
这让她想起汉普斯特德宅院里的那口深井。
每日打水时沉甸甸的水桶总让她犯难。
这个时代虽已出现蒸汽水泵,但对于独居乡间的她而言,这样小巧实用的发明显然更契合自己的需求。
于是,正愁如何打水的她,当场决定买下这台水泵。
"就要这个了。 "
她轻快地对展台后的发明人说道,在对方惊喜的目光中签下订单。
想象着清冽井水将如何通过这台装置轻松涌出,她的嘴角不觉漾起笑意。
一小时后,她觉得她们逛的差不多了。
在二层休息区的绿色长椅前,她轻轻拉住仍处于兴奋状态的布兰缇。
"让我喘口气吧。 "
她说着揉了揉发酸的小腿,出门前特意换上的软底鞋此刻也抵不住持续行走的疲惫。
布兰缇会意地眨眨眼: "你在这儿歇着,我去灯具展区帮你瞧瞧。 "
“那你去吧,谢谢你,布兰缇。”她赞赏地笑着说,茶褐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愉悦的神情。
下一刻,明黄色裙摆便随着女孩轻快的步伐消失在希腊柱廊后。
待友人走远,她整理好垂落在椅面的裙裾,转头望向身后整面落地的玻璃窗。
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望去,下方中厅涌动的人潮化作了一道斑斓的河流。
男士们的黑色礼帽像漂浮的茶碟,女士们撑起的绸缎阳伞如同逆流而上的花朵。而那些令她惊叹的十九世纪工业机械从二楼看去,竟变成了孩童散落在沙盘里的玩具。
几分钟后,她突然听见一部马车辘辘地碾过石子路而来,清脆而突兀的马蹄声自远而近。
她闻声转向窗格,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水晶宫正门前的街道。
只见一辆四轮黑漆马车摇摇晃晃地驶来,车夫熟练地勒紧缰绳。
跟车的侍从敏捷地跃下座位,小跑上前打开车门,动作流畅得像在表演杂耍。
黄铜车门把手在阳光中闪过一道金光。
随见维恩跨下车,又回转头去跟车里另外一个人说话。
雪亮的阳光照亮了男人的半边脸儿,在街面上和墙壁上投出清晰的影子。
见是熟人,她正要将身子扑出窗口去跟他打招呼,谁知她大大吃了一惊。
原来有个女人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她瞥见了一张白皙美丽的脸儿和一堆蓬松的棕发。
维恩正对那张脸弯着头,她可以听见他们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什么。
一会儿之后他才退回来,微微俯身,那跟车的侍从将车门关上,车子就碾开去了。于是他回转身,俊朗倜傥的背影消失进楼底下。
她抓住窗台站立在那里,慢慢地转过身子。
她的心猛烈地跳着,好一会儿,她站在那里,眼睛瞪视着楼底。
布兰缇抱着一盏黄铜底座镶嵌琉璃的台灯回来时,正见她怔怔立在窗前。
少女狡黠地放轻脚步,悄悄绕到身后突然拍了下她的肩膀。
她惊得转身,待看清是布兰缇明媚的笑脸,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弛。
这时,她注意到对方怀里的台灯——琉璃灯罩上绘着矢车菊纹样,正是她在展品册目录上留意过的那款。
"猜你会喜欢这个。 "
布兰缇将灯往她手里轻轻一塞,暖意顺着黄铜底座蔓延到指尖。
然后,她们自然地挽起手臂向楼下走去。琉璃灯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抛洒出细碎的光斑,像在为她们引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她们手挽着手向一楼走去,准备去和布兰缇的两个姐妹汇合。
回程时,天光已然暗淡,然后越来越黑。
街边的商店透出的昏暗光线在人行道上映出了斑斑黄色暗影。
当她坐上马车,依然沉浸在刚刚见到维恩的复杂心绪中。
方才水晶宫前的那幕,似利剪猝然剪断了无形丝线。她一直感到冷,坐到车上,甚至有些头昏脑涨。
从博览会出来后,她便感觉到有种不言自明的沮丧情绪,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同时还有一种难以释怀的沉重感。
按理说,购物结束,满载而归,人一般会感到放松愉快,但她却没有。
明明此行收获颇丰,内心深处却泛着幽微的叹息。
车厢随着颠簸轻轻摇晃,她裹着开司米围巾披肩,双手藏在厚厚的手笼里,却仍止不住指尖发凉。
然后,她把手搭在椅垫上,感受着手指下紧绷的皮革,浅绿色碎花裙在车厢暗处泛着朦胧的光,像浸在湖水里的睡莲。
飘落的树叶洒落在路边联排公寓的屋顶上,她靠着车壁,头斜侧向一边,突然想起和维恩在画室里的那个午后。
那天他们交谈了许多,她能从他们的相处中察觉到,他对她一直怀有一种明显的好感。
那种深澈而真诚的笃爱,是她过往的人生里从未遇见过的。
他过去总是像蜜蜂围着蜂房一样围着她转,总带着小心翼翼的热忱徘徊在她身旁。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根无形的丝线突然绷断了,他们之间似乎突然斩断了联系。
她本以为自己能从容面对这疏离,就像对待一件失手打碎的瓷器,惋惜片刻便收拾干净。
可当真看见那抹曾经只为她停留的目光转向别处时,心底竟泛起连自己都鄙夷的涩意。
这种不该有的失落,让她骤然看清了自己的狼狈。
对于这个事实,她本该平静地接受,但却无法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因而感到一阵迷惘和挫败。
夜色很快罩下来,许多星已经出现,那高高挂着的月亮是淡冷而透明的。
或许该承认,有情装作无情,总有一天会显出原形,就像刻意压抑的情愫终会显露痕迹。
突然,一阵骤起的轻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举起一只手来摸了一下。
当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理性的天光终于照进情绪的迷雾。
她想,感情不就是你情我愿,现在还不是纠结这个的时机。
然而,她之所以看得如此分明,并不是因为那种成熟的玩世主义,而是出于一种随遇而安的态度罢了。
因此,当她再次抬起头,望向远方的教堂尖顶时,她已将自我从混乱的情绪梨剥离出来,重新找回了平静。
远处教堂的钟楼传来阵阵钟鸣,惊起了市政厅屋顶上的一群白鸽。
望着广场上那些被秋风卷起的招工告示,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其中一页飘零的纸片,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无所依凭,做什么事都缺乏瞄点。
"你在想什么? "
布兰缇温暖的身躯轻轻靠过来。
她回转头朝对方看着,她的脸儿雪白而闪耀,同一朵向月菊一般。
她对布兰缇轻轻笑了笑,声音柔和而乏力, "没什么,只是天快黑了。 "
"是啊…我们得赶快回去了。 "
布兰缇恍然坐直,朝前座唤道, "汤姆叔叔,还要多久才能到汉普斯特德? "
"绕过前面的大路,再有半小时准到。 "
老汤姆握着缰绳回头一笑, "保管让小姐们赶上家里的晚餐。 "
车厢在暮色中轻轻摇晃,渐渐弥漫开黄昏特有的倦意。
布兰缇靠在她肩头打盹,细软的发丝随着马车颠簸扫过她的脸颊。
她有点希望这段宁静的归途能再长些。
但是,当马车拐进邮局旁的岔路,她突然敏锐地察觉路线似乎与来时不同。
石板路上的车辙印渐疏,煤气灯将车厢照得明暗交错,窗外骤然冷清的街景让她警觉起来。
"汤姆先生,"她倾身叩响前窗,"我们似乎在绕路? "
"小姐见谅,圣吉尔斯济贫院爆发疫病,整条街都封了,那边的教堂已经住满病人了。 "车夫的声音混着马蹄声传来。
“疫病?什么疫病?”本来还在打盹的布兰缇骤然惊醒过来,惊惶地抓住她的手臂,攥住她袖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好像是一种肺病,而且还会传染……”坐在前座的车夫汤姆压低声音回答道。
透过车窗,可见西南方贫民区的零星烛火在浓雾中明灭,犹如困兽的瞳孔。
而与之形成对照的是,不远处白宫建筑群正灯火通明。
那些都铎式的红砖宫殿像蜂巢般缀满泰晤士河湾,王街深处飘来宴饮的笙歌。
十余座宫苑互相贯通着,如同一种复杂的迷阵,也像一个庞大的兔窟。王室中人统统住在那里不说,就是每一个廷臣、每一个食客,也都借口一份职掌寄居在里边。
"绕开是对的。 "
她轻声安抚布兰缇,目光却凝在河畔那片辉煌的建筑群上。
这片街道的空气为消毒起见,燃着石火和朴硝,那气味刺鼻难闻。
路边的客店传出谈笑的声音,瘟疫中的贫民窟与醉生梦死的宫廷,此刻仅隔一道马车帷幔。
……
回到汉普斯特德后,她告别了约翰家的三个女孩。
四周的田野在暮光中渐渐模糊。
这周围道路状况比较单一,如果想要离开这里到达伦敦,必须沿着满是坑洼的土路再向西行驶三公里。
两分钟后,她走到居所前,蜜色的太阳刚从云层后面落下。
这里很僻静,毕竟居住在这个乡村度假区的人群通常彼此相距遥远。
此刻,她抱着鼓鼓的纸袋走向宅邸,欧芹的翠尖从袋口探出头来。
两只杜宾犬早已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激动地扒拉着门板。
刚解开门链,毛茸茸的身影便扑进怀里。
大狗献宝似的吐出衔着的野苹果,湿漉漉的鼻子轻触她的手腕。她们很平和,彼此信赖,能够互帮互助。
她笑着蹲下身,任由那份毫无保留的欢欣将归途的疲惫融化在狗狗温暖的绒毛里。
然而,这份宁谧很快便被打破。
她刚踏进宅门,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稍稍皱起了眉头,便见一个人影提着窸窣作响的细波纹裙摆匆匆穿过门厅。
那位壮健的中年妇人急忙忙走进房来,一条细波纹裙子窸窣地响着,气喘吁吁的,仿佛有什么急事一般。
这就是玛格丽特女士,那位房产中介。
对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黑色头发夹着几缕灰,头上梳着个假发前蓬头,蓬头后边插着一个绿缎带的结,一件硬绷绷的闪黑宽衫领口开得非常深。
她的后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身上穿得很朴素,怀里抱着一只金漆大木箱。
“快点儿,”玛格丽特嘴里叫嚷着,拍着手儿激动得不觉跳起来。
“伯莎小姐,您来看一看,我给您找来的这个小女仆怎么样?”
此刻,对方的领口随着激动的呼吸起伏,面颊因匆忙赶路而泛着红晕。
说着她侧身让出跟在身后的年轻女子, "这可是从二十三个应征者里精心挑选的! "
只见那位女仆抱着木箱怯生生上前,洗得发白的棉布裙整齐系着围兜,双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小姐,我叫谭妮。 "她屈膝行礼时,木箱里的陶瓷器皿轻轻碰撞。
伯莎点头回礼,温和地注视着她: "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 "
"约克郡来的,小姐。上月刚满十七岁。 "
女仆垂着眼帘应答,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说着脸上有些红起来,眼睛只往底下看。
"我在约克郡的乡绅家里伺候过三年,学过全套家务活。 "
一旁的玛格丽特迫不及待地补充: "那家人迁往印度才忍痛将她放出来的!而且别看她细胳膊细腿,其实健康得很。 "
这时,两只杜宾犬好奇地凑近嗅闻木箱,谭妮僵着身子不敢动弹。伯莎伸手轻抚狗头解围: "别怕,它们只是好奇。 "
接着,她温和地看向那位女仆,见她拘谨地站在门厅旁,似乎没有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念过书吗? "她问。
"在乡村学校念过一年,小姐。 "谭妮轻声回答,指尖在围裙上绞出细褶。
“嗯。”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回答令她满意。
识字的女仆确实难得,于是她当即做了决定:
"谭妮,那你先把箱子放下吧。二楼转角有间空房,你去休整片刻。 "
见对方仍僵立着,她又放柔声音补充, "从约克郡赶来伦敦定然累了,雇工合约稍后再谈不迟。 "
“好的,小姐。”
待谭妮抱着木箱怯生生登上楼梯,她转向玛格丽特露出歉意的笑:
"劳您费心,她很合我意。 "她微笑着说。
"能帮这苦命孩子找个好归宿,我也欢喜。 "
中介玛格丽特临走前又压低声音,"她父亲原是约克郡的佃农,去年得热病去了"
约克郡……
那地方不是罗切斯特的老家吗?
她信手解开斗篷系带,任其滑落在门厅的桃花心木长椅上。
接着,她把白皙的手指浸入一个装满玫瑰水的红铜碗里,仔细清洗了一下双手。
送完玛格丽塔后,她疲惫地摘下帽子和手套,将它们统统扔在衣架上。
然后像只归巢的鸟儿般坐在壁炉旁的大扶手椅里,腿边的蕾丝纱裙摆铺开宛如一片融化的细雪。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挂钟单调的滴答声才偶尔打破世间的静默。
跳动的炉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恍惚间竟分不清哪个影子属于二十一世纪的那个自己。
约克郡——这个地名像一枚生锈的钥匙,突然开启了她脑海中的某段记忆。
她忽然想起,原著中那个囚禁她的桑菲尔德庄园,不正坐落在约克郡的荒原上?
这一巧合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但转瞬她便摇头失笑。
此刻,坐在这汉普斯特德宅邸的人,不是牙买加的富家小姐,也不是什么罗切斯特太太。
他们的婚约早已解除。
此刻,罗切斯特想必正抱着他的新妻子,在芬丁庄园的蔷薇丛里散步呢吧。
想着想着,壁炉里突然迸出一颗火星,烫醒了她的遐想。
是了,约克郡与伦敦隔着整片米德兰平原,那个暴戾的男人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她也用不着担心什么,罗切斯特又不会过来这里找她。
她伸出手将炉火拨得更旺些,仿佛这样就能烧断与原书命运的最后一丝牵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这天她起的比平常晚。
初秋的暖阳爬满窗棂,她刚从睡梦中清醒,披着晨衣走出卧室。
当她走出卧室,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楼梯,再走过一条宽敞铺着地毯的过道,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厨房。
这个往日里冷清安静的地方,此刻弥漫着新烤面包的香味和熊熊炉火的暖意。
原来是因为她近日新雇来的小女仆正在烤面包。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厨房石阶上时,女仆谭妮刚将铁瓷烤盘送进炉灶。
而当谭妮从蒸腾的烤炉前抬起头来时,见到的便是身披天蓝色刍纱晨衣的雇主小姐。
阳光透过菱形窗格为她镀上柔和的轮廓。
她正站在厨房门前的台阶上,以一种欢欣中夹杂着赞赏的神情,安静地望着灶台前忙碌的谭妮。
那种注视与谭妮过往经历的所有审视都不同——没有贵族惯常的挑剔打量,宛如融雪漫过青苔,轻盈安静。
伯莎微微欣喜地注视着灶台边的女孩。
接着,穿着黑白花边裙的年轻女仆慌忙行屈膝礼,却被一个温柔的手势制止了。
"你继续忙。 "她倚在门框边轻声说。
新烤面包的焦香充盈着往日冷清的厨房。
谭妮在雇主静默的注视下渐渐放松下来。
在过往所有侍奉过的主家那里,谭妮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时刻——不必绷紧背脊等候指正,无需为偶尔失误而惶恐。
这位小姐似乎与其他贵妇人不同。
对方的目光里没有审视与挑剔,倒像清晨漫进厨房的阳光,只是柔缓地存在着,留给了她一个存在的自我空间。
这种无声无息的观看,并不上前打扰的方式,令她由衷觉得自在安心。
于是,谭妮继续着手里的活计,却不再因被注视而慌乱。原来被人尊重,是这样一种如羊绒披肩般妥帖的暖意。
对面,伯莎注视着女仆熟练翻动面包的动作。
那双结着薄茧的小手竟能做出如此蓬松的面团,实在令人惊喜。
然而,更令她讶异的是,她居然会做苹果馅的舒芙蕾。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当谭妮打开橱柜取出肉桂与肉豆蔻时,竟变戏法似的端出盅冒着热气的舒芙蕾。
那蓬松的金色穹顶微微颤动,裂口中渗出琥珀色的苹果馅料,散发着白兰地与焦糖的暖香。
"在伯爵府邸跟法国厨娘偷学的。 "谭妮垂着眼帘小声解释,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 "希望没糟蹋小姐的食材。 "
“当然不会,能将平凡食材点石成金,这才是最珍贵的魔法。 "
伯莎轻轻摇头,鼓励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你很聪明,而且对于烹饪很有自己的巧思和天赋,这很优秀了。”
原来被理解不需要溢美之词……
谭妮确实是个很好的厨师。
她的双手生来就与厨刀投缘。
同样的面团在她指尖能幻化出云朵般的舒芙蕾,寻常苹果经她雕琢便成了盛在瓷盅里的琥珀诗篇。
可在不为人知的过去,这份天赋却曾是她肩头的重负。
在约克郡的老家,作为长女的每个清晨,她都要在破晓前揉完够五个弟妹果腹的黑麦面团。
那时灶台是生活的刑具,炊烟是困住她的绳索,烹饪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从空锅里变出喂饱饥肠的魔术。
然而如今,站在汉普斯特德这间宽敞厨房里,没有弟妹哭闹着争抢,没有父母催促的唠叨。
晨光正落在她刚出炉的枫糖面包上,她终于能按照自己的节奏,往面团里揉进迷叠香的清韵,为果酱调入威士忌的醇香。
当雇主小姐品尝她创新的甜品时,谭妮忽然意识到——原来当日复一日的生存重担卸下后,曾被埋没的热爱自会破土而出。
此刻她站在这里,不再为家计所困,而是纯粹为看见他人品尝美味时眼角浮现的笑纹。
……
近来,伯莎的生活逐渐安定下来。
她订阅了《泰晤士报》,每天早晨都会在早餐桌上翻阅。
到了周三则步行到镇上的流动图书馆,借阅新近出版的小说。
这种规律的生活让她开始感到自己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
这天上午,她合上正在阅读的报纸,看见谭妮正在院子里清扫落叶。
"来,"她推开玻璃门,"帮我捡些栗子。 "
两人在草地上寻找从刺苞里脱落出来的栗子,她专挑那些饱满硬实的。
回到厨房后,她指挥谭妮生起炉火,将栗子逐个切口,倒入铁锅与粗砂糖一同翻炒。
谭妮好奇地观察着整个过程。
在她过去的经验里,栗子总是炖汤或煮粥的食材,从没想过可以这样用糖炒制。
当栗子在锅里噼啪作响,散发出焦糖的香气时,女孩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尝尝看。 "
她将一颗放凉的栗子递给谭妮。
谭妮小心地剥开外壳,金黄的果仁完整而饱满。女孩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顿时让她睁大了眼睛。
"很好吃,小姐。 "
谭妮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点点头,继续翻动锅里的栗子。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与人分享这样简单的喜悦,是多么让人感到慰藉的一件事啊。
在这连续几天的美好日子里。
谭妮已经摸清了这位雇主的脾性。
她爱好挑剔,但温柔直率。
她漂亮非凡,但并不骄矜自傲,也不像之前的雇主那样喜欢对佣人乱发脾气。
而且她还慷慨大方,并不仗财自豪。
这让谭妮由衷喜欢这位雇主。
午饭过后。
伯莎将还温热的栗子用油纸包好,装进竹篮,准备去拜访画家约翰·康斯坦丁一家。
这位邻居的三个女儿前几天刚与她逛过伦敦大博览会。
对方是一位崇尚自然的画家,在今年二月刚当选皇家美术学院院士,却仍坚持为富商绘制肖像来维持画室开销。
此时,她新购置的马车已在门前等候。
车夫托马斯穿着深蓝色制服,利落地为她放下踏板。
这辆双轮马车花了她三十五基尼,每年还需支付车夫六镑工资,跟车仆役三镑。
她认为这笔开销十分必要,毕竟汉普斯特德的雨季即将来临。
快要到邻居住所的位置了。
马车缓缓驶过开满金雀花的小径,在山坡尽头转入一条僻静的主路。
她望向窗外,汉普斯特德的住宅确实相隔甚远,每栋房屋都享有充分的私密空间。
蜜色的阳光恰好穿透云层,将车道旁那些紫色小花照得发亮。
光线透过枝叶缝隙,在花丛间洒下跃动的光斑。若不细看,很难发现主路尽头还藏着一条更窄的小径。
她示意托马斯在路口停车,自己提着那篮糖炒栗子走下马车。
眼前是个田庄,好几栋房屋连在一起,半掩在黑醋栗与野丁香丛中。
石木结构的房屋有着倾斜的屋顶和小巧的窗户,与她的居所格局类似。
东西两侧延伸着长长的石墙,一堵矮墙通向谷仓,另一侧则连接着长满冷杉的蓝绿色山坡。
门前小径铺着整齐划一的灰石板,仿佛经过精心筛选。
园中的花草挺拔整齐,房屋外墙上装饰着翠鸟羽毛和风干的植物标本。这一切都流露出主人对自然之美的独特理解。
接着,她来到屋子跟前,敲了敲厨房门。
一位正在织袜子的老妇人应声开门,对方虽然看起来衣着朴素,但是收拾得十分整洁。
“请问这儿是不是画家约翰先生的住宅?”
“是的。”
“先生在家吗?”
"在的,小姐,我们先生在家,但是他现在正陪着医生给我们女主人看病呢…… "
老妇人打量着这位举止文雅的访客,犹豫了一会,继续道:
"不过,三位小姐这会儿倒是有空待客,请您随我来吧。 "
很快,她被引到主屋。
在那位老妇人的带领下,她经过了主屋的窗户,窗户离地约一英尺,墙上爬满常青藤和别的攀缘植物。
透过玻璃,她看见了里面的三位年轻女子。
这家的三位小姐——伊莎贝尔、安妮、布兰缇正坐在炉火旁的椅子里。
由于几人都在低头看书,看上去就像在沉思。
安妮和布兰缇并排坐着。
她们都穿着黑色的衣裙,专注阅读的神情与往日活泼的模样判若两人。
炉火在锡制餐碟上投下跳跃的光晕。胡桃木餐具柜、白松木桌子和墙角的挂钟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整个房间静谧得似乎只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仿佛整个家庭都笼罩在某种阴影之下。
这一幕,让她不禁心生疑虑:
这异常安静的氛围和她们的黑衣,莫非这个家庭正在经历什么变故?
紧接着,老妇人推开主屋的门。
“孩子们,客人来了,是你们的朋友。”
说完,老妇人就忙着去准备晚饭了。
透过门廊,她看见那三位姑娘正从炉火旁起身。
伊莎贝尔匆忙用裙摆擦了擦眼角,她向来沉稳,此刻却难掩悲戚。
布兰缇最先迎上来,深红色发丝泛着暖光。中分的发线将她的红发均匀地分成两股,编成光滑的发辫盘在脑后。
"你怎么来了? "
布兰缇轻声问,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拥抱。
"带了糖炒栗子给你们。 "她轻快地举起竹篮,"从我院子里捡的。 "
"亲爱的伯莎,你总是这么贴心…… "
布兰缇抿了抿嘴唇,几缕蜷曲的碎发从鬓边滑落,在她苍白的颈项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只是姐姐们现在恐怕没胃口……我们的母亲今天确诊了肺病。 "
"肺病? "她用惊诧的声调问道。
天,竟然出了这样的大事……
"是的,早上我妈妈就呼吸困难了,医生给她放了点血,她才勉强能发出声音"布兰缇小声地说。
"放血? "
她心头一紧。
但是随即,她鲜明地意识到:
这是个认为所有的疾病都可以用放血和汞剂来治疗的时代。
目前,正处于前现代医学的黎明时分。
听诊器才刚发明不久,巴斯德尚未提出细菌学说。
在这个医学曙光初现的年代,一场肺炎就足以摧毁一个家庭。
此刻,对面的布兰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 "父亲和医生还在母亲房里陪着"
话音未落,楼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像钝锯般割过寂静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当她踏上二楼的走廊,一股烧草药的烟熏味便扑面而来。
她立即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纱巾戴在脸上。
只见布兰缇和她的两个姐姐,正惶恐地聚在她们母亲的卧室门口。
几个女孩围在门边,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像极了受惊的雏鸟。
她缓步上前,把手轻轻搭在布兰缇颤抖的肩上,想要给予抽泣的她一些安慰。
就在这时,房间内传来一阵空洞的咳嗽声,像钝器一样击打着在场的每个人的神经。
她的视线越过布兰缇的肩头,望向铺着黑色橡木壁板的卧室深处。
房门大开,内里场景一览无余。
望着眼前苍白、消瘦的女人,听着那连续不断的咳嗽声,医生的本能让她立刻在心中做出了诊断:肺结核三期,双肺感染,且预后极差。
只需看一眼对方的气色,她便知道病情如何。
之前没有人告诉她,这栋房子的女主人竟然患的是肺结核。
她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患的只是普通感冒,直到她亲眼看见那人的面貌症状,才确认了那不是什么痨病,也不是什么“消费病”,而是由结核杆菌引起的肺部感染。
只见那位妇人面色潮红,颌骨下坠。
失血引发的寒颤让她蜷缩起身子,僵硬的肢体却无法缓解半分痛苦。
随着病情加重,脸色逐渐呈现出死寂般的灰白,整个人如同凋萎的水仙般迅速衰败。
她趁着众人不注意时,悄然走到窗边,推开了紧闭的窗扉。微风轻拂帘幔,稍稍驱散了室内苦杏仁般的窒闷气息。
"伯莎,你在干什么? "
布兰缇抓着门框小声问道,眼中满是困惑。
"必须保持通风。 "
她话音刚落,坐在床边的约翰·康斯坦丁便撑着银柄手杖站起身。
这位画家今日穿着正式的亚麻套装,金表链在背心前微微晃动,眉宇间凝着深重的忧虑。
“你们几个站在门口干嘛?伊莎贝尔?布兰缇?”
"父亲, "伊莎贝尔忐忑地开口, "我们只想来看看母亲怎么样了"
"有我和医生照料,你们不用操心。 "
约翰·康斯坦丁疲惫地摆手。
话音未落,一位穿着灰色西服的老者已举着放血器走近床边。
那是一个认为所有的疾病都可以用灌肠和煮熟的蜜蜂花来医治的老人。
看着老者手里的玻璃器皿和钢针,她心里一紧,不能放任对方继续消耗病人的生命。
于是她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拦在对方与病床之间。
此时,那根闪着寒光的放血针距玛利亚夫人苍白的手臂仅有寸许之隔。
"停下。 "
她提高声量,随即转向面色犹疑的画家约翰·康斯坦丁。
"约翰先生,每放一盎司血,都是在剥夺您夫人康复的机会。 ”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标签模糊的药瓶,深知自己即将说出的每句话都在挑战这个时代的医学权威。
在这个将瘴气视为病源的时代,放血、催吐和发泡疗法大行其道。
人们相信这些手段能驱除体内的不洁□□,却不知它们正在加速消耗患者最后的生命力。
还要再等一个多世纪,针对肺结核治疗的链霉素和异烟肼才会问世。
她知道链霉素和异烟肼是特效药,但她现在根本无法制造。
此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水银制剂侵蚀人们的神经,放血疗法耗尽患者最后的生机。
虽然她的心头涌起一阵无力,但她还是决定在无法进行病因治疗的前提下,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来延长患者的生命。
"约翰先生——"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位画家,声音清晰而坚定,"这些疗法必须立即停止。您夫人现在最需要的是新鲜空气、营养和休息。 ”
“不信您到时候好好留意,”她继续对画家说道,“看看经过放血她的呼吸是否变得更加虚弱。”
约翰·康斯坦丁正要开口,却被一旁的医者老人接过话茬。
老医生挺了挺身子,满脸不以为然地说:
"这位姑娘,我行医四十年"
"四十年间您可曾治愈过一位痨病患者? "
她直接打断对方,"但凡观察过放血后的病例都会发现,他们生命流逝得比疾病本身更快。 "
随即,她没有管那位医生,而是直视画家焦虑的双眼。
“现在最要紧的是保持空气流通,准备易消化的食物,加强营养以及隔离防护。"
闻言,举着钢针的老医生气得胡须发颤: "荒谬!邪热必须通过放血来疏导"
"您说的邪热,正是身体在与病魔抗争的表现。 ”她寸步不让, "若连抗争的力气都被放干了,还拿什么来康复? "
“胡说八道!这里到底究竟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老者的语气变得有些气急败坏。
她目光平静,逐一指出病人的症状。
"面色潮红却四肢冰冷,咳嗽带着空洞回响,汗巾上带有血丝。 "
"更重要的是——"她突然掀开被角,露出玛利亚夫人锁骨间明显的红斑,"这皮下出血点,正是放血过度导致的紫癜。 "
见状,老医生踉跄着后退,手里的钢针当啷一声落在托盘里。
他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诊断。
这位年轻女士不仅说出了所有症状,连那些被他们视为"邪气表征"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她身后的布兰缇捂住嘴倒抽冷气,而约翰·康斯坦丁第一次真正松开了紧握的手杖。
"你你究竟是谁? "老医生声音发颤。
"只是个不愿看着错误疗法害命的路人。 "
她重新为病人掖好被角,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众人的目光微微颤抖。
布兰缇紧紧抓住姐姐的手,伊莎贝尔的祈祷书滑落到地毯上。
窗外的光线恰好恰好漫进房间,落在她坚定的面容上,勾勒出耀眼清晰的光晕,仿佛是这个昏暗时代里突然亮起的烛火。
约翰·康斯坦丁的目光在传统医者与这位年轻小姐之间来回游移。
当他看见妻子锁骨间那些未曾注意的瘀斑时,焦虑的眼里终于闪过一丝动摇。
银柄手杖从松弛的指间滑落,在橡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凝视着妻子锁骨间的瘀斑,又看向那位笼罩在光晕中的邻居小姐,沧桑的眼中交织着震惊与希望。
接着,一阵过堂风猛然吹开了窗子,一幅令人感到忧伤的乡村风景画从墙上掉了下来。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乌鸦的啼叫,伴随着玛利亚夫人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女人在剧烈的咳嗽中睁开眼,泪水无声地浸湿衣领,嘴里还发出抱怨的呻吟声。
"我不想再放血了,约翰"她虚弱地抓住丈夫的衣袖,"那些刀片太疼了"
约翰·康斯坦丁跪倒在床边,声音哽咽。
她丈夫的声音现在变得哀戚起来。
"噢,亲爱的,我可怜的玛利亚"
见到这一幕,布兰缇三姐妹像受惊的鹿群,悄声围到她的身旁,忧心地望着她们的母亲。
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老医生默默收起放血器,女仆端着脸盆躲在门廊阴影里,而窗外惊飞的乌鸦正掠过灰蒙蒙的天空。
只有床上的被病痛折磨的女人——玛利亚夫人,她突然流下了眼泪,滴到了衣服的领口。
“好,好,不放血了。”她的丈夫连声说。
约翰·康斯坦丁轻抚着妻子颤抖的手背。
当玛利亚的那双大眼睛盯着他时,他知道他现在必须做出抉择——
是继续盲从沿袭百年的医疗传统,还是相信这位带着异域智慧的年轻邻居。
于是,男人一贯的口吻有了一丝改变。
"伯莎小姐……"
他急切地问, "我听布兰缇说您游历广泛,请您告诉我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做? "
眼前这个严肃而谦卑的五十岁男人,靠着一根银柄手杖来掩饰自己蹒跚的步伐。
她沉默片刻,用尽可能权威的语气说:
“约翰先生,我确实有一些基于最新生理学的看法。放血和泻药必须立即停止,那是在消耗她最后的生命力。”
她拿起桌上的一瓶汞剂。
当她将汞剂瓶子倒进壁炉,窜起的青色火焰仿佛在焚烧一个陈旧的医学时代。
她很明确地指出:"放血会加剧贫血,催吐导泻只会耗尽病人最后的元气。水银制剂更是在用毒素侵蚀病人的神经。 ”
环视着满屋期待的目光,她的脑中飞快闪过“链霉素”这个词,但嘴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她需要的是最好的牛肉汤、新鲜的牛奶、鸡蛋,以及汉普斯特德最纯净的空气。”
“……另外,她的房间必须每天开窗通风,她的痰液必须用这张纸接住,然后投入火中焚烧。请相信我,这关乎她能否撑过这个冬天。”
面对这家人的犹疑,她用自己的方式说服了他们放弃了现有的疗法。
在这个医学蒙昧的年代,这份来自未来的认知或许无法逆转生死,但至少能让病人少些无谓的痛苦,为其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和尊严。
最后,当众人退出玛利亚夫人的卧室时。
她在门廊驻足回首,发现,布兰缇悄悄绕过她,走到了房间中央。
她看见,这时候,布兰缇正轻轻绕过四柱床的帷幔,像穿过薄雾的夜蝶停落在母亲枕边。
布兰缇呆呆地坐在母亲的床上,看着母亲,是那么苍白和虚弱,看起来就像一道微弱的光。
布兰缇越来越感到不安,这种不安就像一块织得很密的麻布,使她感到窒息。
于是,她像只迷途的幼兽般,把脸颊贴在母亲依旧芬芳的胸前,纤细的手臂环住那日渐消瘦的腰身。
这个拥抱让她们仿佛回到了疾病尚未降临的时光,那时母亲的怀抱还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
玛利亚夫人枯瘦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女儿的红发,哼起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歌声断断续续,却让布兰缇紧绷的肩颈渐渐放松。
布兰缇更紧地贴到母亲芬芳的胸前,用她那瘦弱的臂膀抱着母亲的腰身。这一抱使她那麻木的手掌感到温暖,有了活力。
她们在渐暗的暮色里相拥,如同两株在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白杨。
……
入夜时分。
维恩坐在马车的窗子旁,目光掠过窗外的伦敦街道。
购物的主妇们提着篮子从店铺进出,卖伞的小贩抱着成捆的雨具沿街叫卖。
一到黄昏,那些内河船便灯火通明,伴随着隆隆的轰鸣声,将淤积在海湾里的垃圾卷走。
父母去世后,他在世的亲人便只剩嫁到巴黎的姐姐。上周一她带着外甥女来伦敦小住,这才让他空旷的宅邸多了些人气。
伦敦的夜晚总是昏暗,仅靠新月与零星几点星光勉强照亮街道。
他平日很少夜间外出,若不得不出门,必定让仆从举着火烛簇拥而行。
自从上次与伯莎分别后,他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公务。
他制定了详尽的工作计划:
清晨视察新成立的警署,上午在白厅处理政务,午间与司法大臣共进午餐,下午陪姐姐喝茶,傍晚指导外甥女功课,夜间还要批阅文件。周二和周五则需出席令他厌烦的宫廷会议。
最近伦敦西南区爆发的疫病让白厅官员们疲于奔命。
带病的老鼠传染瘟疫,尘肺病与低工资令工人罢工,持续了三周的暴乱,使工人的孩子被迫忍饥挨饿,但贵族议员们却仍在为预算争执不休……
维恩每晚审阅防疫报告时,总会用纸片标记重要段落。
当眼睛酸涩发痛时,他便起身推开窗户,望着白厅方向零星的火光,然后继续翻开公共卫生草案。
这些日子,某些陌生的情绪常常扰乱他的思绪,令他时而心神不宁,时而莫名低落。
有几次他甚至忘了重要的会议,这在从前是绝无可能出现的。
他试图将这种分心归咎于疫病带来的工作压力。
可是,当马车经过牛津街时,他无意间瞥见百货商店橱窗里陈列的女式手套。
那双带着墨绿色玫瑰的蕾丝手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让他恍惚看见她纤细的手指在其中显现。
那个属于伯莎的幻影,竟比那些生死攸关的文件更清晰地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冷冷地收回视线,接着吩咐车夫向汉普斯特德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经过一段温和的气候之后,接着便是接连几天的阴雨。
从布兰缇家里回来的那天,正是大雨连绵的时节。
她盘坐在客厅的炉火边,一面喝着浸过茶叶的热奶,一面握着羽毛笔,在低矮的茶几上写信。
她很乐意接受邻居家那几个女孩溢于言表的友爱。
虽然这次拜访搅得她心烦意乱,但她还是把治疗方案和注意事项写在了一封信里,准备让车夫托马斯带去交给布兰缇。
在这个没有特效药和抗生素的年代,她清楚地知道那位玛利亚夫人的生命正在倒计时。
结核杆菌正在那具躯体里疯狂繁衍,而这个时代的医学对此束手无策。
或许医学的终极意义,不在于逆转生死,而在于让生命的余烬保持尊严地燃烧。
当最后的时刻来临,她至少能确保那位夫人不会在放血针的寒光中颤抖,而是握着女儿们温暖的手,平静地完成这场与世界的告别。
毕竟,每个人都是自己死亡的主宰者,生命的落幕从来不由医者执笔。
写完信后,她从茶几边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屋外的天色,然后低下了眉毛,重新坐回到壁炉边,把信塞进防水的油布里。
女仆谭妮穿着一条整洁的天青裙子,结着一条簇新的雪白围裙,正拿一具风箱忙着在扇火。
因为这天天气突然变得寒冷起来,全城都被浓雾罩着了,沁入人的骨头,闷塞人的鼻子。
谭妮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在壁炉前拉着风箱,炉膛里的炭火随着她的动作明明灭灭。
这个年俸两镑的姑娘说话声音非常柔和,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个绝不会顶撞东家的温顺女仆。
"小姐,"谭妮突然停下动作,手指在风箱把手上收紧,"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是什么?”她偏过头问道。
女仆松开风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您去探望邻居时,有辆马车一直在宅邸外停留。我想应该是您的访客,就出去看了看……”
女仆的声音随着风箱的节奏微微起伏。
谭妮轻声地讲述,"那辆马车在栗子树下停了半个钟头……”
“在我出去时,车上下来一位男子,我就问了句先生您找谁,而那位先生见到我时怔了怔,只说认错门牌便上车离开了。"
听到这,她正把一只松脆的虾仁塞进嘴里去,然后急忙瞟了女仆谭妮一眼。
“他长什么样子?”
"那位先生穿着闪亮的黑色制服,看起来比礼服更考究雅致。 "
谭妮的耳尖微微发红,继续道,“是个美貌男人,结实的身段,金发蓝眼,个子很高,像个贵族,说话很温雅。”
“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晚,您在外边院子里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
见她沉默不语,谭妮又继续补充:
“就在您从邻居家回来的时候,您提着灯踏上台阶那会儿。 "
风箱呼哧作响,炉火映得女仆的白色围裙泛起暖光。
她低头敛眸,声音渐低,像是在回忆什么,“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接着,她的指尖划过茶杯鎏金的杯沿,抬起头看向炉边的女仆,叮嘱了一句:
“他之后要是再来,你就立即过来告诉我。”
“是,小姐。”
女仆屈膝行礼时,她垂眸凝视着桌布上的绣纹,脑海中浮现出昨夜自己孤身归家的情形。而那个本该在白厅办公的人,当时竟出现在她的住所门外。
壁炉里的火光在她的瞳孔中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在记忆里捕捉的某个金发身影。
她转头望着窗棂上凝结的雾珠,脑海里突然冒出维恩的影像。
窗外的浓雾却已漫过台阶,将庭院里新鲜的车辙印缓缓吞没。
写完信后,她把信交给车夫,让其送到布兰缇手中。
信使的马车声刚消失在街道尽头,宅邸内便掀开了焕新的序幕。
客厅里,女仆正将旧窗帘卸下,换上全新的她最爱的蓝宝石色的。
当这些积着尘灰的厚重绒布,被漂亮的新帘取代,她忽然觉得这不像是居家布置,倒像是为即将开幕的戏剧拉起帷幔。
此时此刻,她踱步巡视着焕然一新的客厅。当这些新的窗帘挂上后,她有种感觉,就是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变得轻松了许多。
她之前还买了珍珠灰色的、银色毛穗装饰的新灯罩。
现在客厅里的灯光明亮,带有一种清冷的色调,不像过去那种令人昏沉的暖黄。
她还摆上了一些种了仙人掌的花盆,并在长沙发和靠椅上放上了带花边的靠枕。
那些缀着蕾丝的花边靠枕,看上去就像散落在沙发上的白色贝壳。
雨停后,她和谭妮把庭院的椅子搬进了门廊,想等太阳出来后再将其搬到外头去晒晒。
她提起茶几上的白瓷茶壶,为自己的杯中添满了热茶。
透过窗外,看着庭院中的水井,她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井边的水泵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她凝视着井绳旁边的机器,忽然想起伦敦那些还在饮用泰晤士河污水的贫民。
就在上周,当第一笔投资开始回笼资金时,她做了两件事:
先是将大部分收益存入英格兰银行的金库,同时拨出两千英镑,投向一家位于伯明翰的供水管道公司。
她深知清洁水源和排污的重要性。
当时的伦敦供水系统效率低下且污染严重,所以她才投资了那家公司,专注于制造更高效耐用的铸铁蒸汽水泵,并推广和使用无缝铸铁管道,替代那些容易腐烂和渗漏的木制管道。
她甚至利用现代知识,为新兴的富裕社区提供了整套净水与排水解决方案。
在这个尚用木管输水的年代,她推广的不仅是无缝铸铁管,更是健康活水的概念。
当时,在财产经理递来的文件上,她特意在"新型铸铁蒸汽水泵"条目旁签下花体署名,这是她为这个时代准备的见面礼。
下午两点钟,她喝下一大杯加冰柠檬水后,就出门去银行,再去找她的财产经理,找那位斯通先生确认最近的投资收益,以及关于铸铁管道专利的最新进展。
来自现代的知识是她最强大的武器。她不仅知道哪些行业会起飞,更知道哪些具体的技术路径是正确的。
因此,她的投资策略不是漫无目的的投机,而是一场有计划的、精准的科技降维打击。
从改善公共卫生和医疗器械入手,逐步扩展到通信和材料革命。
当她的初始投资开始盈利后,便开始投入“硫化橡胶”和“电报”的项目。这两个是能带来垄断性利润的核心。
这样,她不仅能为现有的财产注入更多资本,更能实实在在地推动社会进步,让这个她所栖身的、充满烟雾与疾病的伦敦,因为她而变得更好一点点。
当她到达银行的时候,发现银行台阶上已经挤满了生意人。
他们都穿着炭灰色的外套,挥舞着雪茄谈论股票的涨跌,一心扑在生意经上,谈的不外是股票呀,押款呀,乃至他们海上的冒险。
银行门口聚集的商人们如同一群躁动的乌鸦,高谈阔论着股票行情与远洋贸易,声浪在银行廊柱间碰撞出嘈杂的回响。
当她提着裙摆穿过那些人时,呢绒斗篷掠过的地方,人群的声浪突然退潮。
议论声突然低落,十几双眼睛追随着这位不带男性监护人出现的女士。
最近她在铸铁管道专利案中展现的远见,已让这些惯于垄断信息的绅士们感到了不安。
几位头戴高帽的男子下意识为她让出了通道,手杖在台阶上敲出空泛的回响。
在这短暂的静默里,她自信地朝那些人颔首致意,目光却已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银行拱门内的金色栅栏。
这位总是单独出现在银行的女士,近来在铸铁管道专利案中展现的眼光已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
在财产经理斯通先生的办公室里。
午后的光晕在账簿上流动,财产经理将电报公司的股权证书铺满整张办公桌。
她的钢笔在"硫化橡胶"与"电报专利"两项条目上圈出优雅的弧线。
这并非寻常投资,而是她为这个时代准备的精准处方,就像医生对症下药,她正将资本注入历史最关键的脉管。
当财产经理还在唠叨铁路债券能赚多少时,她已签下给库克与惠斯通的电报实验室的支票。
那两位电报发明家是她在报纸上注意到的,她想赶在他们申请电报专利前,提前支持类似理念的科学家。
她深刻理解即时通信对商业、新闻和政府的颠覆性意义。她可以成为这个未来巨头的天使投资人。
在这个还在用驿马送信的时代,她决定投资建设伦敦至各大港口,如利物浦和曼彻斯特的第一条商用电报线路。
"等电报线架起来,"她用指尖轻点羊皮纸上的线路图,笔尖在账册上划出利落的横线,"利物浦港的船期半天就能传回伦敦。 "
那些描画在羊皮纸上的电报线路图,正在她眼中正化作未来连接利物浦与伦敦的神经束。
"还有,避开所有铁路股票。 "
她对财产经理说,接着蘸了蘸墨水,在便签上写下警示。
财产经理困惑地扶了扶眼镜:
"可是报纸上说议会要支持修新铁路"
"正因为现在人人都盯着铁轨,这样才危险。 "她平静地反驳。
19世纪初的英国会出现铁路投资泡沫。她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保持谨慎,想着在泡沫破裂后再做出行动。
接着,财产经理送来了一份新熨烫的《泰晤士报》,头条正报道着议会关于公共卫生法的辩论。
她微笑着将报纸翻到金融版,忽然想到橡胶对医疗器材的帮助,于是在橡胶期货的报价旁进行了标注。
"另外,橡胶的买卖要追加投入。 "
油墨未干的头条正在讨论公共卫生改革,而她已经预见硫化橡胶对医疗器材的革命性意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回程的时候,又开始下暴雨。车夫试着抄近道,拐进了一条崎岖弯折的石子路。
其实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天就下起雨来了,下了不到一刻钟,就满路都是泥浆。
暴雨如注,下水道不堪重负地溢出浓黑的污水,将街道浸泡在令人作呕的泥塘里。
腐烂的垃圾在积水里打着旋,散发出发酵般的难闻味道。
这辆马车没有安装弹簧,每次碾过碎石都会让她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
当车在雨中驶入一条窄巷时,她就开始在里面不住晃荡颠簸。
她穿着薄衫的后背紧靠着车厢,一手攀在车窗旁边的一个皮环上,觉得那路途仿佛无穷无尽,深悔今天不该出来了。
当马车拐进圣吉尔斯区时,景象变得愈发不堪。
她把眼睛瞟到窗外去。
没过多久,他们便路过了一处低矮的贫民区。与其他区域的石砌房屋不同,这里的房子都是由褪色的朽木和锌皮屋顶盖成。
一切都显得那么凄凉无助,那些露天污水沟里的臭水甚至漫到那些屋子里来,在坑洼的地面上积成一片片浑浊的镜面。
然而就在这片狼藉之中,那些歪斜的酒馆和饭店里正迸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欢声。
破旧的手风琴嘶吼着欢快的曲调,夹杂着铁皮鼓沉闷的敲击。这是穷苦人们用纵情声色筑起的堡垒,试图在喧闹中,暂时忘却外面泥泞的现实。
没过多久,雨势渐弱。
当马车艰难地驶出这片区域后,开始低速沿着舰队街向东行驶起来。
但是没想到的是,道路因连日的雨水变得泥泞不堪,年久失修的石板路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缝。
正当马车匀速前行的途中,右侧后轮不慎掉进了一道几厘米宽的裂隙。
突然,车轮猛地陷进石板路的裂缝,整个车厢顿时倾斜着卡死在泥泞中。
马车不得不停了下来。
车夫托马斯连忙跳下座位察看,发现车轮已深深陷进石板中的泥坑缝隙。
"小姐,"车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轮轴卡死了,得用铁棍撬开。 "
好在这种铁棍子是凡马车总都带着备用的。
但由于轮子陷得深,卡的紧,所以得耗上一段时间。
为方便车夫修理,她不得不起身,准备拎起裙摆踏下马车。
她先将座位上的手袋与钱包收好。
最后取出一副在路边小摊购得的黑色羽毛面具,戴在脸上。
当她将面具覆在脸上时,缎带在脑后系紧,鸵鸟羽毛轻扫过她的颧骨。
透过面具的网状薄纱,街角的灯火化作朦胧的光晕,雨声也仿佛隔了层琉璃屏障。
在这期间,天依旧在下雨。
所幸路边恰有个遮雨的雨棚,旁边还紧邻着一家喧闹的酒馆。
车夫撑着伞将她护送到雨棚下方,好让她在这里等待他们修理好马车,最后又递来一件羊绒大氅。
"小姐, "车夫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征求着她的意见, "就算修好车,估计去汉普斯特德的路也被雨淋成了泥潭。不如等雨小些咱们再出发? ”
“也好。”
“那麻烦您先在雨棚这儿歇息一会儿,我们现在就去修理车轮。"
“嗯,你们去吧。”
她点头应允。
接着,她从车夫手中接过了她的大氅,将它披在肩膀上。
车夫跟仆役连忙取出常备的铁棍,两人合力将棍子塞进轮毂下方。
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浑浊的泥水从车轮深处不断冒出气泡,溅满了他们的裤腿。
此时此刻,她静静站在路边的棚户下,指尖轻抚过面具上的羽饰,雨幕中的街道像幅被水浸污的素描。
当她整理完颈边的系带,抬起头来时,瞥见雨幕中的建筑轮廓都化成了暗淡的灰影。
一旁的酒馆里飘出的杜松子酒香与棚外的雨腥气交织成特有的气息。
她身上穿得很好,却也不过分奢华。她的裙子长到脚踝,是一种闪绿色的麻毛交织料所做的,头发披在肩膀上,拿一条带儿扎着。
一阵挟着雨丝的冷风掠过,她独自立在雨棚下。路旁的酒馆里不断飘出喧闹的谈笑,温暖的灯光从窗隙间漏出。
里面一直震荡着哗然的笑声、酒杯的碰响、音乐和谈话,乃至拖地的缎子长裙声、踢踏的高跟鞋声。
雨幕中,她忽然瞥见酒馆门口停着一辆属于其他人的马车。
那辆马车与其他人的不同,和旁边几辆屈指可数的破旧货运马车更是区别明显。
那辆马车座驾的漆皮顶棚不仅亮得能照见人影,而且所有金属部件都用防锈的铜材打造,漆成红色的轮辐与车辕滚着显眼的金边,华贵得如同正要驶向维也纳歌剧院的宫廷座驾。
正当她凝神打量时,马车门突然打开。
一个男人躬身踏下马车,敞怀的黑色大衣下方露出笔挺的白色西裤,像黑暗中劈开的一道月光。
撑伞的仆役慌忙举高伞盖,却遮不住他金发在雨幕中泛起的微光。
她隔着羽毛面具的薄纱,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
在一种烟雾沉沉的微光里,维恩穿着敞怀的黑大衣,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视线。
隔着迷蒙的雨雾,她瞥了他一眼,然后又是一眼,直到他若有所觉地抬眼望来。
雨丝在他们之间织成朦胧的帘幕。
当两人的视线快要触及时,她急忙撇过脸去,反应迅速地背过身,面朝向雨棚方向的另一侧。
当她猛地转身,长发就像一蓬黑色的火焰似的掠过她的脊背。
维恩那张白皙而美好的面容以及他的眼睛的表情,不时萦回在她脑海中。
他应当没有认出自己。
毕竟方才转身得及时,面具与围巾又将她遮得严实。她暗自松了口气,在雨棚下耐心等待了一会儿,才勉强抬起了头。
当她缓缓转身,再次望向街对面时,只见维恩正大步流星地朝对面的酒馆走去,黑色大衣下摆翻飞,很快便消失在斑驳的木门后。
那家酒馆的门顶钉着一个骷髅头和两条交叉的胫骨,好多人坐在那底下谈天说地,喝酒打纸牌,不时迸出呵呵的大笑。
约莫一刻钟后。
酒馆内突然爆发出几道刺耳的尖叫,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混乱声响。
惊慌的客人们互相推搡着涌出大门,一个接着一个从里面跑出来。
她震惊地扭头,一眼看见有一个男客当即倒在地上呜呼了。
看着那一幕,她受到了一种猛烈的震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浑身发寒。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酒馆里传来清晰的互相开火的声音。
她瞪着眼睛张开嘴,碰到这种情境,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下一秒,她想起维恩还在那个酒馆里面。
疑惧交煎下,她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在不远处看着那边混乱的人裙,心里非常着急。
就在这时,她看见维恩的身影出现在酒馆门廊。
她先呆了一刻儿,这才突然提起裙子,向他那边奔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她迅速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旁边的楼梯暗门。
两人刚隐入阴影,一个持刀的暴徒便从酒馆内追了出来。锋利的刀刃在雨中闪着寒光,那人在原地焦躁地踱步搜寻。
狭窄的暗门里,维恩低头端详着面前戴面具的女子。雨水正顺着她的下颌滴落,鸵鸟羽毛黏在泛红的脸颊旁。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认出了是她,心里不胜惊愕而欢欣,接着慢慢展开笑脸来。
他忽然轻笑出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发。
"这位小姐。 "他低声唤道,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轮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晨露。
“您总是用这种方式给人惊喜吗? "他慢慢伸手,指尖在将触未触时停留在她面具的缎带旁。
她本来把眼睛看在别处,现在突地回过脸来,现出惊惶的神色。
“怎么,先生。难道我本来认识你吗?”
她佯装困惑地抬起头,隔着一层面具瞠视着他,假装自己不认识他。
接着,她觉得他将身子靠了过来,仿佛他要从黑暗里去尝试辨认她的面孔。
维恩默默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此刻,她的发梢泛着雨水的亮泽,披成一片乌木色的美丽浪纹。
由于面具遮蔽了她的大部分面容,他只能从那些琐屑的细节里拼凑她的模样。
例如她发丝的颜色和光泽,从羽毛边缘漏出的眸光,和那未被面具遮盖的一张美丽的嘴的曲线。
她的眼睛是他熟悉的茶褐色,又大又亮,像浸在酒里的琥珀,而那面具之下的玫瑰色双唇,正微微颤动着抿紧。
他默然地收回视线,却见她悄然从手袋中取出随身手枪藏于身后。
她转过身,背对着维恩,面具孔洞后的双眼如猎豹般紧盯门缝。
"外面那人为什么要杀你? "她压低嗓音问,声线里绷着紧张的弦。
"政敌的见面礼。 "他微微倾身,微凉的吐息混着硝烟味拂过她耳畔, "不必担心,巡捕和警察马上就会赶来这里。 "
她诧异地转头望向他。
原来外面那人是政敌派来刺杀他的。
然而,男人的态度出乎意外地平静而和洽。
他那深沉、圆滑、温柔的口音,如同一阵温暖的潮头一般拍抚着她,平息了反响在她心中的一些不安。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刀刃刮过石墙的刺耳声响。
透过门缝,她看见那个持刀暴徒正在门外逡巡。
对方正奸恶地咧着嘴,围绕着他们藏身的地方徘徊,刀刃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
她又愤怒又机警地瞪视着门外的人,食指已悄悄扣上扳机,只待那人再靠近半步,子弹就会穿透单薄的木门。
紧张与警惕在她眼中交织成灼人的火光,"先别动,"维恩的手突然覆上她持枪的手背,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而来,"听——"
街角果然传来巡捕整齐的脚步声与马匹的响鼻,如同渐近的救赎钟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听到巡警的声音后,她骨碌着一双眼睛,等待着那些人走近。
她的额头微微沁出一点汗,“还不确定是不是巡警呢,万一是那个恶徒的同伙怎么办?”
他听着,在黑暗中伸出手,触摸到她裙子那凉丝丝的布料。
见她这么一说,维恩把头凑过来,平心静气地回答:“还有比这更坏得多的,我怕是。”
现在,她觉得他的眼睛向自己这边射过来了,她就向他瞥了一眼,却发现他的表情带着一丝唬弄自己的意味。
“好罢,”她抿了抿嘴,“那么,倘使情形更坏,咱们就继续藏在这,假如被那些人发现,我就开枪——”
接着,没等她说完,维恩就越过她,伸出一根手指,推开了面前的木门。
他站在她身前,一丝光亮从外面泄了进来,男人背对着她。
这时,他的部下已经带着二十多个警察和卫兵赶来了这里。
她怔了半晌,抬头细细望着他的脸。
意识到他这是要从这里走出去,但是那个暴徒还在外面踱步呢。
在她忧心思量的这会儿,他那强有力而漫雅的躯体已经跨越了门槛。
他只回头对她浅笑地躬了躬身,就将他的臂膀伸给她了。
于是她用一种发于冲动而仍疑惑不定的姿势伸出她的手,向他那边走了两三步。
维恩等她快走到门口,不慌不忙地伸出手去抓住她,将她轻轻一拉拉到身边去,并给了她一个迟缓的微笑。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接着,她听见远处传来微弱的哨声,和靴子碰撞脚跟的整齐划一的声音。
好像真的是巡警……
她心里一松,宽解了些疑虑,便将自己的胳膊伸进维恩的臂弯,跟着他一起迈出了这个昏暗的楼梯间。
外面的雨早已停了。
天色微微放晴,太阳从翻涌的秋日云海里露了出来,深秋的阴霾被驱散在辉煌炫目的阳光之中。
当他们踏出昏暗的藏身处时,她就探头探脑地扫视着混乱中的街道。
方才巡捕房的马蹄声与警哨响起时,那个持刀暴徒早已像阴沟里的老鼠般,顺着纵横交错的窄巷溜得没影了。
值得一提的是,旁边的那个酒馆本是舰队街上的一个时髦场所,平日总聚着不少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和年少风流的年轻绅士,现在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杀事件,变得像个被暴风雨席卷过的鸟巢。
精致的雕花大门歪斜地敞着,打翻的红酒在地毯上浸出大片污渍,几张掀翻的赌桌间还散落着客人仓皇逃离时掉落的丝绒礼帽。
眼下见危机已经解除,她便把手里的枪托微微一转,重新塞回到手袋里去。
没过多久,巡警、卫兵以及过路看热闹的群众就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当时她的脸上依然戴着面具,手松松地挽着维恩的胳膊,把一件斗篷围得紧紧地踏到外面去。
可是她虽然戴着面具,分明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当她和维恩并肩一路走去的时候,背后都有一些围观的群众嘁嘁喳喳在议论他们。
“……走在那位阁下身旁的女子,到底是何等人物?”
“天晓得,看那身形,她一定美极了!”
“好尖的眼睛!”
听到那些零零碎碎的议论,她心觉有点难为情,便侧转眼睛来,要看看那些人是否真的在说自己。
谁知她正要侧头,一道锋利的警哨音使她的头正了过来。
穿着翻领大衣的警察在酒馆周围拉起来警戒线,剩余的人手仍旧向四下里巡视起来,对刺客暴徒展开着地毯式搜查。
他们的衣服都非常华丽,有的是黑丝绒,有的是烟红丝绒,头上一律戴着阔檐帽,上面饰着涡形的羽毛。
长长的披风挂在他们的肩头上,长筒马靴上的白银马刺随着步伐铮铮作响,各人腰间都挂着一把闪亮的佩剑。
她迟疑地抬起头,只见每一个路口都站满了制服笔挺的巡警,空气中笼罩着一种肃穆的气氛。
这些伦敦城的执法者正如猎犬般展开围捕,皮靴踏过积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远处巷弄里传来短促的搏斗声与呵斥。
巡警们开始用最凌厉的手段,将周围潜伏的刺客连根拔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在那里惩罚罪恶。
然后她迅速地向周围瞥过一眼,不料接触到了好几双探究的眼睛,于是她立刻把眼皮垂下了,看向街对面的奔来的青年警卫。
"大人! "
一名将帽子夹在腋下的警卫队长疾步而来,很快就带着同僚将二人护在中心。
她注意到这位队长的眼睛黑如漆,乌黑闪亮的头发浓重地披在肩头,末端卷成天然的小环曲,身板挺得最为笔直,此刻正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她身旁的维恩。
而当事人却一脸沉静从容,甚至体贴地为她挡开挤来的警卫。
维恩漫不在意地迈着步子,从容地带着她踱步,仿佛刚才的刺杀不过是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查港口来的那批货船。 "他低声吩咐道,站住和警卫说话时,指尖若无其事地拂过大衣领口的擦痕。
他是始终贯彻着磐石般的政治操守,不肯受别人的贿,也不肯行贿与人,就是他至亲的朋友也沾不到他一点儿光。
正因如此,国会里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们都监视着他,等待着,等他的权柄一旦滑落下来,就要像饿狼似的拥上他的喉头去将他啮杀。
她跟在他身边,顾视两旁,注意到警卫们交换眼神的细微动作。他们显然早已习惯这位上司在遇袭后立即展开反击的作风。
然后,他慢慢旋转身,她却仍旧仰着头来看着他。
当男人偏过头对她微笑时,那双蓝眼睛里闪着冰晶般的光泽: "谢谢你,小姐。感谢你刚才的出手相助。 "
她不好意思地眨眨眼,有点不晓得怎样才好。其实她心知肚明,自己刚才没起到什么作用。
她不过是情急之下拉着他找了个能够躲避的藏身处。若非她多事,自有训练有素的护卫替他解围。
但此刻被他这样郑重礼貌地道谢,她面具下的脸颊还是有些微微发烫。
这时又听见一部马车辘辘地碾过石子路而来,她就急忙转身,那马车摇摇摆摆地来到面前,车夫就把马缰勒住了。
她看见自家那辆熟悉的马车摇摇晃晃地驶来,车夫托马斯利落地勒紧缰绳。
"小姐,车子已经修理好了。 "车夫抹着汗珠汇报, "现在回汉普斯特德正好赶得上晚餐。 "
“好的,托马斯。”她急忙抚了一下脸上的面具,此刻除了她的车夫,没有人认出来她来。
维恩的护卫队默契地让出通道,那位黑发队长亲自为她拉开车门。
她踌躇了一刻。
正当她准备登车时,一只雪白的丝绒手套从指间簌然滑落。
她落下了一只手套,便微微弯下身子去拾它。
站立在她身后的维恩,见状也急忙弯下身子去代她拾取。
两人同时俯身去拾,男人的指尖最先触碰到手套的蕾丝花边。
当他从地上托起那只轻飘飘的织物递来时,她注意到他的指节处有道新鲜伤痕。应该是不久前在混乱中被什么东西刮伤的。
"多谢您。 "她给了他一个表示感激的嫣然微笑,随即自然地擎起臂膀,挽住他伸来的手臂借力上车,而后轻轻松开。
然而,当她踩着踏板登上马车时,忽然想起座位下备着的医疗匣——里面都是她按现代标准准备的消毒药粉与干净纱布。
"最近出门请务必带上护卫……"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叮嘱。
她站在脚踏上思量了一瞬,然后突然将头转过去看着他。
她指了指他修长莹白的左手,男人的指节处有道明显的红色伤口,还在微微渗血。
她试探性地说:“你那里的伤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处理一下?”
“唔——”维恩低头看了眼手上的伤,然后将手放在后腰上,犹豫了一会儿,迎着她热望的眼神,缓慢地点了点头。
"有劳。 "他颔首时,朦胧的雨后光线落在他金羊毛般的发丝中,凸显出英挺的额头。
她睁亮了眼睛,将头一翘,侧身让出通道,邀请他上了自己的马车。
上车后,她立即掀起马车座垫,取出那个镶铜边的橡木医匣。
匣盖开启的瞬间,消毒药粉特有的草木清香立即弥漫在狭小空间里。
她仔细查过他的手掌儿,这才严肃地皱了皱眉,转身从箱子里取出一瓶黄澄澄的药水。
在这期间,他一直都安静地注视着她,只不时心不在焉地伸手帮她抬抬匣盖。
她取出镊子浸入消毒液,金属与玻璃瓶碰撞出清响。
望着他苍白皮肤上的血痕,她又审慎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口气。
他不觉轻轻一跳,她便抬头将他看了看,跟他的眼睛相接触,“请别乱动,先生。”
"可能会有些刺痛。 "她轻声提醒,然后抓握住他的手掌,横放在自己的膝上。
她的裙幅摊了开来,浑身具有一种出于至诚的春风,令人觉得既温暖又舒适。
他垂眸望着她俯低的脑袋,微微摇了摇头,浅笑着对她说了句没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时间过得出奇地慢。
但他腕间的脉搏却跳动得很快。
维恩坐在密闭的马车里,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她专注的侧脸。
这点小伤本不值得他在意,但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的模样,竟生出些意外的欢愉。
“弄好了么?”
“好了好了,”她正一副忧恼的神情帮他处理伤口,“记得三天之内不要碰水。”
当她抬起头,轻声交代注意事项时,恰好撞上了他专注炽热的眼神。
因他的面貌适足构成一种温暖柔媚的魔力,所以她一时之间忘记了移开视线。
那双极会洞察人心的灰蓝眼眸中,此刻正毫不掩饰地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慌乱垂眸,假借整理医疗箱来掩饰悸动,镊子与玻璃瓶碰出细碎的清响。
维恩低下头将她看了看,然后沉吟着抚过指尖的绷带边缘,指腹感受到布料异常的柔软。
望着她小心翼翼地整理那个古怪的医匣——里面装着的都是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比如那捆雪白的麻纱一样的长方形布条、标着陌生文字的药剂,还有那瓶号称能"消毒"的溶液。
"消毒是指"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心底的疑问。
她抬头正要解释,却撞上他含笑的注视,话语顿时卡在喉间。
她一时语塞,对方显然把她的救治当成了某种新奇的消遣。
"就是防止伤口溃烂的步骤。 "
她匆匆垂下眼帘,将镊子收回匣中。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恰似她此刻紊乱的心跳。
车窗外,人影幢幢。
警卫队长上前一步,浓眉紧锁成结,透过茶色车窗玻璃,严密地注视着上司的身影,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帕默斯顿阁下! "等待了一会儿,警卫终于忍不住叩响窗框,呼唤道:"公爵大人! "
听见喊声后,她困惑地望向窗外骚动的警卫队,正待询问,却听外头骤然炸开争执。
原来是外边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警卫冷静的劝阻,随即被一道怒意汹涌的女声劈开—— "让我过去! "
接着,马车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潮湿的冷风裹挟着栀子香氛扑进车厢。
一位满脸冰霜的贵妇人正立在车旁,圆润的下巴挤在褶皱的颈间,绸缎裙子簌簌作响,灼灼目光在她与维恩之间来回扫射。
维恩的手掌仍停留在她的膝头,绷带的粗糙质感隔着裙料传来清晰的触感。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跟维恩的姿势有点不合时宜。
她抓着他的手臂,他侧靠着她的肩膀。
刚才,他为方便包扎而微微倾侧的身形,此刻在旁人眼中成了依偎她肩的姿态。
更不必说彼此相触的膝盖,他的裤管与她裙摆无声交叠,怎么看都十分亲密。
“太荒唐了。”那位妇女看到他们的姿势,像被烫到般猛地别开脸,接着却又固执地堵在车门边。
伯莎注视着对方精心修剪的眉毛在额间剧烈扭动,仿佛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道德审判。
于是,她带着疑惑的神气将那人看了看,心里觉得非常奇怪。
这位大婶看起来跟卫道士楷模一样,好像她和维恩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似的。
接着,那位上了年纪的妇女突然回头,眼神极其反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瞥向维恩,装作很失望地绞着双手。
“怪不得你要与克丽丝解除婚约!”女人大叫道,“如果被你那去世的祖父知道,你违背他的遗言……”
“那个婚约本就不作数,也不该存在,我已向克丽丝解释过。”
维恩平心静气地回答对方,接着坐直了身体,侧身挡在她前面。
她不解地抬头,刚好看到维恩挡在她面前的背影。
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位妇女,冷厉感爬上他的脸庞,冰原般的威压正从眉骨间弥漫开来。
这种表现无疑让那位贵妇更加愤怒。
对方猛地探进车厢,凌厉的目光狠狠剐过她的脸,这才扭过头,转向维恩,迸发出一连串尖利的指控:
“你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必把我当作一个傻子!这是你办得到的一桩事情!”
“我的确不知道我怎么能够使你做一个傻子,夫人——无论大庭广众之中或不在大庭广众之中。”
维恩像是被对方念烦了,说出口的回应像淬火的钢刃一样划过空气。
他刚一说完,那位妇女便双手撑腰站在原地,声音压抑在嘴里非常刺耳。
对方没有注意到维恩脸上压抑着的烦躁,而是继续滔滔不绝地倾泻着愤懑。
“你不应该违背你祖父与我们家订下的婚约,”那位妇女冰冷地继续说,“你那样做……把我女儿置于何地,把我的家族置于何地?”
"我怎么做"维恩话音未落,她忽然察觉他垂在身侧的手掌已攥成拳,骨节在绷带下隐隐突起, "还轮不到旁人来指教。 "
他的耐性看起来已经消磨殆尽,可是他对那位妇女还是有几丝忍耐的尊重。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屏息的她,突然唇瓣微启,身体刚离开座椅又缓缓落回。
她望向那位面带不善的贵妇,想要解释这不过是一场医疗救助,却最终沉默地转向车夫方向——此刻离开才是明智之举。
"你的决定会让我的家族沦为全英国的笑柄! ”那位贵妇依然怒气冲冲,死死扒住门框叫嚷。
接着,对方眼珠一转,快速地看了维恩身旁的她一眼:“是因为这个戴面具的女人吗?”
维恩立即侧身挡住她,眉眼间凝起冰棱。
这番维护显然让那人愈发愤怒,探头凌厉地瞪视她,好像她在她眼里已经变成狐狸精一样的存在。
然后那人突然探身厉喝:
"戴着面具是见不得光吗? "
说着就要扑上来抓扯,涂着蔻丹的指甲直朝她的面门袭来。
她被迫紧贴厢壁急急后仰,檀木椅背硌得她肩胛生疼。
她倒吸一口凉气,慌忙后仰间,面具的缎带擦过车厢壁。
在面具掉落的刹那,她看见维恩的手掌已轻而易举地擒住对方手腕。
接着,那位贵妇的手臂狠狠撞在铜门框上。
手上的镶嵌祖母绿宝石的戒指在昏暗光线下划出凄厉的弧光,像道坠落的流星。
透过她惊悸的目光,一种从未见过的凶戾骤然撕裂了维恩惯常的冷静。
男人霍然起身踏下马车,挺拔的身影在众人眼中投下威压的阴影,逼得那位贵妇踉跄后退。
"天啊! "妇人夸张地捂住胸口喘息,珍珠项链在剧烈起伏的胸脯上跳动,一副呼吸困难的样子。
维恩用看透一切的眼神注视着她的表演,冷声道: "需要替你召唤医生么? "
那双总是含笑的蓝眼睛此刻如同结冰的北海,给他倨傲的神情添上一种可怕的煞气。
"向她道歉。 "他再次开口,声音骤沉,低沉的声线里浸透着刀锋般的寒意。
那位妇女不觉骇然地瞠视了他一眼,眼里的阴狠慢慢转变成一种被侮辱的恨意。
接着,她扬起头站直,将马车内的伯莎从头到脚很轻蔑地扫视了一遍,“这是我宁死也不干的。”
于是他脸上的忍耐顿然消失,露出罕有的阴厉,轻声而缓慢地说:“你不肯吗,夫人?”
四周的警卫立马围了上来,皮革枪套与剑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刺激着对方的耳膜。
这时候,那位贵妇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像风中的枯叶般嗫嚅着颤抖几下。
她的喉咙剧烈滚动着,涂着胭脂的面颊在恐惧中逐渐褪成灰白。
"我道歉。 "这几个字像带着倒刺般从她齿间撕扯出来。
她刻意避开伯莎的方向,朝着维恩僵硬地颔首, "为我的失态,道歉。 "
但当她抬起眼帘时,那道射向伯莎的目光依然藏着淬毒的寒光,嘴角扯动露出个扭曲的微笑。
说完,那妇人就僵硬地挺直背部,维持着高贵的姿势转身离去,缀满珍珠的裙裾扫过石板,登上了路边等候的轿子。
凝滞的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种紧绷的味道,没有人说话。
片刻后,警卫队长无声上前,朝那位妇女离去的方向投去嫌恶的一瞥。
"大人, "警卫队长压低声音, "需要安排人盯着那位夫人吗? ”
维恩摆手制止,“不用,之后会有人送她们回威尔特老家。”他语气平静,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警卫队长瞳孔微缩,立即抚胸行礼: "明白。 "显然,他口中的"送回老家"绝非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待警卫退下,维恩凝视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轿子,良久才转回身。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头看她。
男人脸上那种凶恶类似护食的野兽一样的表情已经消失,唯有灰蓝色的眼睛依旧冰冷得可怕。
当他回来时,她正伸手轻揉着太阳xue ,有些疲倦地听着外面的响动。
见他重新走回车厢,她微微偏头,情不自禁地对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她扬起唇角的同时,随即惊觉面具的缎带早已松脱。
她抬手抚了一下脸颊,意识到面具的缺失,方才的拉扯竟让自己的伪装出现了松动。
维恩没有看她,只是缓慢地俯身,帮她捡起掉落在地毯上的面具。
男人俯身拾起那半截面具的动作缓慢得令人心慌。
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羽毛的裂痕,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当他直起身抬头时,那双灰蓝色的深邃眼睛,正温和地将视线投注在她的脸上。
阳光从他扣紧扣子的大衣外套上流淌而过,他那刚才挡在自己面前的肩膀宽阔而结实。
她像被突然揭去甲壳的寄居蟹,抓紧了座位上的丝绒衬垫,避开他深沉专注的视线。瞬间一些破碎的、忙乱的念头在她脑中一一炸开,比如他们彼此之间猝不及防的面对面,还有此刻他眼中过于灼热的审视。
向来总是游刃有余的自己,此刻却像个被当场逮住恶作剧的孩子。那些精心构筑的防线正在他不紧不慢地接近中碎裂,徒留惶惑的倒影在茶褐色的眼瞳中显现。
“……伯莎。”维恩低低地唤她。
她镇静地仰视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老实地回答:“是我。”
显然,这次的意外会面让他们彼此心潮暗涌。
维恩随意地弯下腰,将她笼罩在自己制造的阴影里。
“你的头发长长了,伯莎。”他说,将一绺黑发缠到手指上,“已经盖过了你的后腰。”
这些话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怪异地望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如同水面上的太阳光那么忽闪忽闪。
接着,她瞥见他左手绷带的结扣已然松脱,便指了指那处散乱: "喏,你的伤口"
维恩像个纵容孩子的老伯伯,带着几分无奈将手递来。
她微微一笑,轻握住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重新系好绷带,三下两下地帮他绑了个新的结。
当她的指尖无意擦过他掌心的薄茧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顿了顿动作。
"好了。 "她欲抽回手,却发现被他反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我得回家了。维恩。”
“家?”他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回哪里?你想回家了吗? ”
“是的,回家,回到汉普斯特德,我新租的房子里。”她说着,无意识地抚了抚裙摆的褶皱。
他一时没有开口,想起她新租的房子,那栋爬满常春藤的白色房屋,不由得微微抿唇,嘴角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浅笑。
“哦,是了,”他柔顺地表示同意,“你该回去了。”
然后他们短暂地谈了一会儿她新居的情形。
她和他谈起朝南的露台,谈起她打算栽种的薰衣草,以及谈起二楼书房能望见的橡树林……
说话之间,一阵踢踢踏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但见一位骑手利落地拨转马头,骏马前蹄凌空扬起漂亮的弧线。
信使轻捷地翻身下马,指尖轻触帽檐行礼,将烫金火漆封印的信函递给车前的警卫。
下一秒,警卫的通报便划破了车厢内的暧昧: "公爵大人!是汉普敦宫的急信! "
他们其实已经相处得较熟了。
她知道他在白宫厅担任要职,于是主动地摆摆手,“你去忙吧。”
维恩的目光仍流连在她身上,灰蓝眼眸里藏着未说出口的话语。
直到窗外传来又一声催促,他才将那只系着崭新绷带的手轻轻按在胸前,躬身准备下车。
他非常温柔地将她摆脱开去,起身时大衣下摆掠过她的膝头。
车帘掀开的刹那,天光涌进车厢,将他的发丝镀成深浅不一的金色。
他站起身来,掀开车帘,接过信迅速扫了一眼,是范宁伯爵写来的,说是晚上七点有要事商议。
隔着车窗,她发现他浏览信纸的速度快得惊人,她甚至还注意到他瞳孔在读到某行字时骤然收缩。
但当他折起信笺时,脸上已恢复滴水不漏的平静。 “看来今晚又要陪某些老狐狸玩通宵了。”
很快,专属于他的马车驶到近前。
深红色丝绒车帘四周镶着金线流苏,四匹精良的纯黑骏马踏着整齐的步伐,连缰绳扣环都刻着家族徽章。
目送他登上那辆座驾后,她终于放松紧绷的脊背,轻轻靠向座椅软垫。
看着他上了那辆马车,她叹了一口舒适的长气,就向她的马车座儿上面仰下了。
她坐定了之后,就把她的斗篷领一落又困倦地小小叹了一口气。
天鹅绒衬里还残留着他留下的气息和香气,像道无形的契约萦绕在密闭空间里。
回程的时候,路过的风景非常美丽,因为她住的地方算是英国农业的心脏。
马车穿行在英格兰的田园诗画间。
汉普斯特德作为乡村度假区的精华地带,连绵的山坡上遍布着精心打理的农场。虽然当时围篱尚不普遍,但已有不少庄园用樱桃色砖墙与银灰橡木勾勒出优雅边界。
那些繁茂的花园里,紫白相间的萝兰与山慈姑在微风中摇曳,猩红月季如火焰般爬满廊架。
又过了半小时,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宅邸。
当车门打开时,车夫托马斯利落地跃下驾驶座,然后伸手将她搀下车。
她扶住他的臂弯,"小心台阶,小姐。 "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女仆谭妮等在门口。
这时已近傍晚,天气阴沉寒冷,满天迷蒙的烟雾,透不出一丝光亮,她却穿了她最漂亮的衫子和外套来迎接她。
谭妮早就给她和车夫开了门。
穿着浅绿色花边裙的年轻女仆站在大门旁,默默地行了个屈膝礼,小心地接过她手中的斗篷和手袋。
谭妮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望着她,像是有什么高兴的事要诉说。
她微笑着垂眸望向谭妮,一面等着倾听她的回答,一面将那张缀有黑色羽毛的精致面具放在壁炉架子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谭妮,你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她一边脱去手套放在庞大的金盘上,一边扭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女仆。
这时,一只黑色杜宾犬摇着尾巴跨进了门廊,绕过壁炉架在她的裙边打转。
她便弯下身子搂住了那只大狗,拿手指头按按它那光滑柔软的脊背,听听它那表示满足的低呜。
“是呀是呀,小姐,您猜的没错,我确实有个好消息要给您讲。”
谭妮喜滋滋地站在她旁边,半仰着头盯着她看,仿佛一朵花儿朝向着太阳一般。
“不过,您刚才进门路过花园的时候,没发现花园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吗?”
“花园的变化?”
她睁大眼睛,疑惑地望了谭妮一眼,然后咕哝着走到园子跟前。
她踱步走到屋外,站在白色的篱笆外,朝四周观望着。
她目前居住的这个地方有美有和平。四个钟头前,她出门时一切还都正常,故而这时,她没发现这里有什么改变。
落日的余晖和烛火的幽光洒落在涂漆的原木上,也照亮了花园中茂盛的植物。
花园整洁,里面栽种的金盏菊和大丽花又长又直地站立着,像是去健身过一样。
接着,她注意到,杂草和枯叶好像少了很多,草坪变得更加齐整了,还有……
那几棵矮墩墩的松树突然有了造型,被修剪成了优雅的螺旋形状,不再各长各的,枝叶也不再七扭八歪。
"小姐您不知道,今天下午可热闹了。 "谭妮在她旁边兴奋地讲述。
"在您出门期间,我正修剪着南墙的杂草,约翰先生刚好从门前经过。他看见我在整理花园,立刻就说要请真正的专家来帮忙……”
“没想到他带来的竟是怀特先生,那位设计过汉普顿宫御花园的园艺大师!”
“而更叫人吃惊的是,约翰先生本人居然是皇家艺术学院的院士!"
"他请来的那位那位老大师修剪枝条的手法,简直像在给贵妇人梳理发髻般细致。 "
谭妮感叹完,便随手指向远处的花丛。
此时此刻,她眺望着焕然一新的花园,视线游弋在绿丝绒般的草坪上。这里看起来让人觉得十分静谧美好,尽管不是特别富丽堂皇,却富有气质而又不失华丽。
原来今日她出门后,谭妮在花园除草时,恰遇邻居约翰先生路过。这位热心的画家见状,很快便请来一位技艺精湛的老园丁。
这时她才得知,那位平日经常打招呼的邻居不是一个普通画家,而是皇家艺术学院的院士。
而他请来的那位园丁,也不是什么普通园丁,而是曾设计管理英格兰最大园林的园艺大师。
“难怪,这些花花草草变好看了许多。听你这么一讲,那我明天倒要好好感谢一下那位约翰先生。”
“没错,小姐。不过我听说,约翰先生还在为他夫人的病忧心呢,他们一家也怪可怜的,女主人病倒了……”
想起那位玛利亚夫人的病情,她就感到一阵悲哀与无奈。她知道对方的病是怎么一回事,却因为时代局限无法做到科学系统的医治。
她深刻体会到了现代医学知识与当时落后医疗条件之间的残酷差距。这是最让她痛苦的部分,空有知识,却无力回天。
她知道结核杆菌是元凶,但在这一时代,她没有任何手段来证明它的存在,而且,真正有效的疗法要在一个多世纪后才出现。
她真心觉得他们一家单纯而又高尚,尤其是那三个女孩,她们也许要在不久的将来经历丧母之痛,让她有一种力不从心之感。
接着,她的目光移向花园后方的谷仓和馬廄。馬廄的旁边是一个供下人居住的木质小别墅,托马斯和跟车的仆从住在那里。
隔着一片树篱,车夫托马斯正提着一盏灯,抚摸着高大的枣红色骏马,看着它喝掉桶里一加仑半的井水。
看着看着,她的眼里渐渐流露出疲倦的神情。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需要有时间整理和休息,对独处片刻的渴望变得空前强烈。
她转身回到房子里,路过厨房的时候,向里面望了望。空空的肚子和深深的思考,似乎使她情绪好了些。
厨房里边很暖和,充满着新焙面包和炉子里烤鸡的香气。两只大狗候在那儿,尾巴不住地摇着,鼻子咻咻地嗅着。
晚餐吃到一半,天很快就黑了,她让谭妮点亮了灯。接着出现了短时间的静寂,透过饭厅的高大窗格,可以望见远远的天空仅留的一点亮光消失了,好像是对她这一天热烈的内容总结。
没过多久,她坐在一张金漆椅上,突然听到房子外传来驭马声。
“谭妮,外面是什么声音?”
她一边问,一边往盘子里倒了一堆熟透的草莓,堆成一座深红色的小塔,又用漏勺撒上了些白糖。
“好像是有人来了,我这就去门房看看。”
她放下盘子里的草莓,拦住谭妮,“等等,我们一起出去。”
说完,她就披上一件翻毛大氅,和谭妮一起走到屋外的门廊。
伯莎站在平整的台阶上,看着不远处的宅门,一眼看到了一个骑着马的熟悉人影。
原来是那个黑卷发的警卫队长。
她今天下午的时候才刚见过。
应该是维恩派过来的吧,她心里猜想。
他找她有什么事,她一边想着,一边走到门口去,向那个黑发警卫摇了摇手。
只见那个年轻人骑在马上,头上戴着短檐的骑马帽,身上的黑红制服微微被雨濯湿。
在他的身后是一些枯萎的蕨类植物和乱蓬蓬的灌木丛,座下的马蹄还踩烂了一些掉在马路上的红果子。
他见到她,先是摘下帽子,很客气地鞠了一个躬,然后利索地翻身,从马鞍下的皮囊里取出一个捆着蓝丝带的礼盒。
“小姐,打扰了,”他平心静气地说道,但是声音非常之清晰。
对方神情冷峻,乌黑的头发和眉毛让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她疑惑地望着他,目光里有对他的探究,而他的眼睛也已笔直地看在她脸上。
“我们大人交代要送给您的,请您收下。”
“…替我谢谢他。”
她轻声说了一句得体的客套话,便把那个礼盒接了过来,动作缓慢而谨慎。
谭妮身着黑色的羊毛外套,好奇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那个礼盒拿进了屋。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凝望着手里的方形盒子。
这是他送来的,里面是什么,他为什么要送,这些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在她脑海里闪现。
“小姐,是前天那位贵族送的吗?那天来找过您的那位。”
“应该是吧……”她轻轻点头,淡红的唇瓣微微抿起,眉眼间似有不解。
他是一位贵族,在国会中议政,有权有势,是整个伦敦几乎无人不知的贵胄。
然而这样一位大忙人,却总是能抽出时间和她联系。
甚至在今天经历了那样一场刺杀后,他却仍有精力派出得力下属,来到伦敦市郊给自己送东西。
想到这一点后,她就那样站在铺着珍珠镶绣的地毯上,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犹疑的内心奔涌过一丝忐忑,围绕在她和他之间的某种情愫似乎即将破出水面。
天花板上的白色水晶灯散发出的光辉如碎钻般洒落在精美的礼物盒上。
她拿她的纤纤指甲挑开那些柔软的蓝色丝带,慢慢打开盒盖,发现里面摆着一双女式的手套。
是她喜欢的颜色和款式。
上面带着有小玫瑰花图案的深绿色蕾丝花边,看上去非常优雅漂亮。
她想起自己今天为维恩包扎时。
有一只手套掉落在了地上,有些弄脏了,维恩便送来了一双新的给她。
如此妥帖和细心。
令她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到了晚上,临睡之前。
这一天的回忆像放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慢慢闪现。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维恩的影子总要萦回在她的脑际。男人冷峭的脸庞就像是雕塑一样,容易产生强烈的吸引力。
曾经,一想到自由她就发抖。
而现在,有时候,她只要一看着他,就会忘了自己是在伦敦,是在十九世纪。
难道自己喜欢上了他不成?
她扪心自问。
他确实有那么一种魅力,结合了优雅、优秀和完美风度,使人看到他就会爱慕他,了解他就会信任他。
每一次会面,她都能在那个男人身上发现一个新的魅力点,有时甚至会激成奔腾澎湃的情潮。
如此这般,再加上对方某种暗暗的引诱,因而,她对他的好感正在与日俱增。
这个发现,让她感到辗转不安,甚至觉得有些稀奇古怪。
仿佛她的感情和她没有关系似的。
但不过一刹那工夫,她就又回过神来。
就算自己对他有那么一点喜欢那又怎样呢?人之常情。她主张克制不了就放任。
于是,她闭上眼睛,清空思绪,试着不去想他,可是哪里办得到……
她将头靠在枕头上休息了片刻,活脱脱像是一个经历了长途跋涉而疲惫不堪的时空旅人。
伯莎躺在蓬松柔软的新床上,用朦胧懒散的眼神望着天花板中间的精致浮雕。
假如她现在想找个情人,她对他的要求是具备几种特质,即信任、顺从和体贴稳重。
他要对她百依百顺,温柔而不多嘴,他虽爱着她,但却不会控制她,而是给她充足的自由。
迄今为止,她还没有遇到这样的人。
维恩虽然大部分符合,但她暂时不敢接受。
所以,一切都要一步一步地来,一切都要顺其自然。
看吧,这一朵爱的蓓蕾,或许只待他们下一次相见,便会悄然开出绚丽的花来。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同类推荐:
谁也不能阻止我躺平、
折金枝记、
善怀、
圣宠(女尊)、
清冷师尊追妻火葬场了、
青玉案、
和大佬穿古代(双穿)、
逆向标记_恶魔之子【完结+番外】、

